侦探的五个季节

作者：逸木裕

第一卷 虚假的女孩──二〇〇二年．春

台版 转自 网络分享

1

小时候的我，不懂什么叫沉迷。

小学、中学时，身边经常有沉迷于某些东西的人。住在隔壁的濑崎沉迷于小提琴，不断挑战各种大赛。中学跟我一起进了垒球队的斋木，在我完全无感的引退赛上放声大哭。

两周前，我──榊原绿，正式升上了高二。

回顾这十七年，我的人生就像是「常温自来水」一样。运动和念书我都喜欢，也还算擅长，对任何事都充满好奇心，身边有不少朋友，跟家人的关系不错。成绩单上大部分都取得五段评分中的四分，没有特别擅长的科目，也没有格外吃力的科目。就像是清润顺口、温度恰到好处，包含了适量矿物质，称得上好喝的自来水。

我并不要求自己成为难以吞咽的热水、过甜的糖水，或是给舌头带来太多刺激的碳酸饮料。我曾经在路上跟大赛中落选的濑崎擦肩而过，当时他整个人彷佛失了魂，只有躯体勉强留在世间。我并没有「不想像他一样」，或者反过来「好羡慕他那么热衷于某件事」的想法。我只是认清现实，知道自己跟沉迷无缘，从今以后应该也是如此。

高一、高二持续担任的图书股长也是一样。有些人会很投入这些班级活动，但我只是单纯因为班上没人想当，才接下这份工作，每天漫不经心地完成份内的工作。

所以对我来说，那本文库本也只是日常业务之一。

「不好意思，这本逾期了。」

午休时，在图书室的柜台前。读码机扫过同学本谷怜递出的文库本后，显示已逾期一个月之久。看来是春假前就借的书。

「下次要注意喔。」

我说完这句话的瞬间，怜不高兴地皱起眉毛。我觉得自己口气应该没有太凶，对方会有这种反应我十分不解。怜无言地转身，还故意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开。

这时我才发现。

文库本的封底，透明的塑胶封套上开了一个约莫指尖大小的小孔。洞孔的边缘有点泛黑。

「怜。」

正因我不沉迷于任何事，更觉得该做好份内的工作。我带着这份使命感走出图书室，叫住了怜。

「这是什么？怎么会弄成这样？」

我递出那本书，但怜看都不看，只是瞪着我。

「逾期的事，我不是道歉了吗？」

「我不是在说这个。你看书的这里，这是什么？」

「啊？」

我指着封底那个洞，怜没理我，再次转身。我心想，继续逼问也没有用，于是默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。

塑胶孔传出某种味道。凑近一闻，是混着旧书霉臭，略带烧焦的味道。

是火。

这是用火烧过的痕迹。

午休快结束，走回教室的路上，我又遇到另一件事。松冈好美那帮人包围着某个人，看起来应该是学妹。

好美是我们这个年级的大姊头。她从一年级开始人脉就很广，在高年级生和教师之间也都有门路。她的伙伴意识极强，对自己人很好，可是一旦判断对方非我族类，就会毫不留情。

到目前为止，我哪边都不是。漫不经心地待在这个班上的我，不是她想拉拢为伙伴的对象，也没有强烈到让她想要排除的存在感。

「哭屁啊，少在那边装可怜，明明是你的错吧？」

面对强势的好美，那个学妹泪眼婆娑。走廊上的学生都假装没看到这单方面的暴力行为，冷眼走过。我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。别自不量力地对抗强者，这是为人处世的基本道理。

「好美。」

我跟她打了声招呼，咧嘴一笑，比比手表。

「午休快结束了，回教室吧。」

「榊原，你少啰唆。关你屁事啊，快滚。」

钟声刚好在这时候响起。好美似乎吓了一跳，她啐了一声后走向教室。她身边那群女生瞪了我一眼，便跟上去。我对学妹笑了笑。她怯懦地缩起身子，快步离开了。

我偶尔会这么做。进入有人发怒的局面中，浇下一些适温的水。被浇了水的一方会因此失去兴致，作鸟兽散。我一直很擅长这类能将场面调整为适温状态的话语、表情，或者行动。

我并不打算扮演什么正义使者。虽然我想帮助人，也希望获得别人的感谢。有时候我会觉得麻烦，迳自走过，有时候会看不下去，试图出声制止。我就是个各种情感纠结在一起的人。简单地说，都只是当下的一时兴起。

走进教室，只见怜坐在角落。怜望着窗外，避开我的视线。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
「上课了。Stand up, please!」

教英文的清田老师刚好走进来，大家起立行了礼。

──清田老师剪头发了耶。

才刚坐下，邻座的进藤萌音就附在我耳边这么说。确实，那总是推高打薄的两侧头发显得更短了。「真亏你注意到了。」听到我的回话，她显得有些得意。

萌音正「沉迷」于恋爱。

我跟萌音认识很久，她从小二就开始交男朋友，之后也陆续和好几个男生分分合合。若想知道萌音是不是在谈恋爱，十分容易分辨。从她头发的分边到嘴角弯起的角度，身体每个细节都会严格维持最佳的「进藤萌音」状态。这种事我就办不到。

再看看清田老师。

一如往常，他是个像太阳一样的老师。去年和今年都是我们的代理学年主任。个子高、年轻，性格开朗又充满知性。由于小时候在美国生活，他的英语说得非常流畅。听说自从清田老师来了之后，学生整体的英文能力提高了不少。难怪不单是萌音，其他女生也喜欢他。

──唉，上次说的那件事，后来怎么样了？

萌音问我。你上课时问我这个？──真拿她没办法，但又不能不回答。

──不是说过了吗？不可能啦。

──你跟你爸提了吗？我知道清田老师还没结婚，但我想要有更多资讯嘛。比方说他喜欢什么、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。

──我没提。我爸是靠这行吃饭的，他可不会免费帮忙。

──是吗？就算是你开口，他也不帮忙吗？你是他的宝贝女儿耶。

「进藤、榊原！What's going on!?不要偷偷聊天！」

「啊，Sorry teacher!」

萌音半开玩笑地回答，教室里瞬间一片鼓噪。她连被老师警告都觉得开心。恋爱中的萌音真的天下无敌。

──拜托啦，小绿。你再去求求你爸嘛，毕竟……

萌音又压低了声量。

──毕竟你爸是侦探啊。

2

吃完晚餐，我回房躺在床上。

「毕竟你爸是侦探啊。」

不光是萌音，全年级的学生都知道我爸是私家侦探。

他现在一个人经营「榊事务所」这间侦探社。三年前他离开大型侦探社独自创业，我家一楼就是他工作的地方。「外遇调查／失踪人口搜寻／跟踪狂、骚扰对策／其他，任何问题都欢迎洽询。免费估价」。家门前就放着这么一块招牌，让我再也无法邀朋友到家里来玩。

我自己也觉得爸爸的工作有点奇怪，所以完全不在意别人拿他的职业来取笑我。有人出于好奇问「侦探都在做些什么？」，我也无所谓。最头痛的就是像萌音这样想间接委托工作的状况。

想办法让学长和女友分手。能不能帮忙找出养在公园的那只野猫？我三岁时父母离异，希望帮忙找回离家的母亲。这些都是实际来找过我的案子。像萌音这种本来就是朋友的，我还能好好拒绝，如果是不熟的人就难办了。要是一直拒绝，对方可能会突然变脸说「我都这样拜托了，你还有没有人性啊」，或是「看我这样低声下气求你，你就拿翘了是吗」。

「侦探也会偷东西吗？」

我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。那是一年级最后的期末考前，好美来找我商量。

「偷东西？有时候是会去翻人家丢的垃圾啦……」

「比方说……偷偷潜进学校偷考卷，可以吗？」

「你想作弊？」

我愣住了。好美虽然成绩不好，但我从没想过她会有这种荒唐的念头。按常理思考就知道不可能，不过好美还是不死心。

「那从网路骇进学校电脑，偷看考题，这样可以吗？」

「当然不可以啊。你把侦探当什么了？」

看她这么坚持，我不仅仅是惊讶，甚至有点佩服了。虽然千奇百怪的要求都有人提过，但到她这种程度的就很少见了。最惊人的是，这不是最糟的例子。世上还有人能吐出更过分的要求。

「小绿。」

不知不觉中，我打起了盹。妈妈唤醒了我。

「你朋友来了。」

「朋友？」

「她看起来似乎遇到什么麻烦。」

望向时钟，晚上八点多。我的脑海浮现一张恋爱中少女的脸。

「哪个朋友？是叫萌音吗？」

「我没听清楚。人家在楼下等，你快下来。」

爸爸还没回来。侦探的工作时间不固定，晚上经常不在家。我想萌音应该没有机会直接跟他进行交涉，便从床上起身。

「啊……」

走出玄关一看，站着那里的人并不是萌音。

来者表情阴郁地低着头，是怜。

「这么晚了，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我有话跟你说。在学校不方便详谈，我就直接来了。」

要进来吗？我用眼神询问，但她默默摇头。约莫是不想被大人听到的内容吧。「妈，我出去一下。」我丢下这句话，套上运动鞋。

本谷怜。

我们从一年级就同班，但从来没认真交谈过。

怜本来是好美她们那个圈子的。她的运动神经好，是田径健将，而且身高超过一百七十公分，标致的长相带点男孩子气。跟我这种人不一样，属于好美会希望放在身边的高规格女孩。

而这样的她开始被好美她们「排挤」，大概是在三个月之前。

理由我也不清楚，但我无意中发现怜被好美她们欺负。有时把她当透明人，有时嘲笑她像傀儡人偶、不男不女，还会故意丢她的东西。好美排挤得非常彻底，跟怜要好的人都会变成标的，渐渐没人敢接近怜的身边。怜整个人变得十分阴沉，四月起连社团也不去了。

我们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。春天的夜里，干爽温暖的空气包覆着我们。吹来的风相当舒适，弥漫在我们之间的沉默却让人有点难以忍受。

「其实，我有事想拜托你。」

走了好一阵子，怜才终于开口。

「我刚刚看到你家前面的招牌，你爸爸真的是私家侦探呢。」

果然又是这种事。

「招牌上写着任何问题都欢迎洽询，真的什么事都能商量吗？」

「你遇上什么麻烦吗？我爸可不会帮忙做学校作业。」

听到我这样随口应付，怜没有特别的反应。她的目光显得更加阴沉。

「我想请他调查清田。」

「啊？」

本来以为是跟好美有关的事，这要求倒是出乎我的意料。

「我希望能抓住清田的弱点。这种委托他愿意接吗？」

「弱点？调查人的素行应该是可以……不过你为什么需要调查这个？」

「我想解决跟好美之间的问题。」

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你应该知道好美她们是怎么对待我的吧？之前我都忍下来了，但升上二年级继续跟她同班，我快受不了了……我去找过清田商量，希望可以换班。我也说了好美一直骚扰我的事。」

「那清田老师怎么说？」

「他笑了，说才刚刚升级怎么可能让我换班。他还说，跟好美之间的事只是我的误会。很好笑吧？他觉得我的运动服被割破，好美说帮我想好了怎么自杀、还准备好信和剃刀交给我，这些都是在开玩笑。好美她们只是想跟我拉近关系，才会做这些事来吸引我的注意。」

「清田老师这么说？」

「他还说，要帮我制造机会，让我和好美一对一聊聊。」

怜紧咬着下唇。那咬着唇肉的牙齿微微发颤。我感受得到她的不甘与恐惧。

除了在课堂上之外，我跟清田老师没怎么交谈过，真没想到他会这样敷衍学生。我想起他那给人太阳般温暖的印象。

「可是，你抓住清田老师的弱点又能怎样？该抓住的应该是好美的弱点吧？」

「如果对好美这么做，不知道她会怎么报复我。我更希望清田管管好美她们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清田很受欢迎，好美喜欢他这种类型的。如果是清田开口，她应该会听话。」

「这样啊⋯⋯」

她希望从清田老师这边下手，间接制止好美她们的行为，真能这么顺利吗？我隐约察觉好美十分仰慕清田老师，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乖乖听从老师的劝告。

再说⋯⋯

「费用怎么办？如果要委托我爸，得花不少钱。」

「钱的话，我有一点。」

「一点是多少？」

「大概一万圆吧。」

「差太多了啦。」

连我都知道这个数字根本和一般行情差了一位数，怜却不死心地继续说：

「那你来接这个案子嘛。」

「啊，我吗？」

「你是侦探的女儿，应该很擅长调查吧？器材什么的应该也都有。」

我忍不住仰天叹息，没想到会是这么离谱的委托内容。

那你接嘛。每当我持续拒绝，便会有人这么说。我从来没当过侦探，侦探不是什么传统艺能，侦探的能力也不会遗传──尽管我尝试从各种角度说明，但提出这种要求的人往往不愿轻易放弃。这种情况下，我无法把爸爸推出来当挡箭牌，总是拒绝得格外辛苦，内心觉得真够麻烦的。

「绝对不可能啦，我又没做过侦探。」

「但你一直在你爸身边看着他工作吧？而且你可以问他啊。」

「我爸不会跟我聊工作上的事。如果想查你就自己查，这件事我做或你做没什么差别。」

「不行啦。我个子高，跟你不一样，不管到哪里都容易引人注意。如果以前没跟你爸聊过工作的事，从现在开始也不迟啊。我觉得应该可以成为你们父女对话的契机。」

「不用你多管闲事，我跟我爸很有话聊。」

「你刚刚不是说不会跟你爸聊天吗？」

「我是说我们不会聊他工作上的事。怜，你是故意挑我的语病吧？别太过分了。」

「哦，是嘛。」

怜的语气骤变。

「好吧，那算了。我就烧掉吧。」

「烧掉？烧掉什么？」

「全部啊。」

怜刚刚还显得软弱的表情，现在似乎变得坚毅无比。

「我最近在研究如何纵火。你知道火灾的三要件吗？可燃物、氧气、高温。除了好美家，不如你家也来一下吧。」

「纵火？怎么突然讲起这个？你未免太荒唐了吧？」

「荒唐的是好美她们和校方吧。明知我被霸凌，却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……既然要下手，不如学校、你家，全都烧光算了。在班上一直被当透明人，连可以信赖的对象也丢下我不管，一个可悲的高中生纵火犯，应该可以博取大家的同情吧？」

恼羞成怒也该有个限度。我瞪着怜，她则回给我更炙烈的视线。

我想起那本文库本。

怜还回图书馆的文库本上有焦痕。那会不会是「研究纵火」的过程中弄出来的？

「我是认真的。」

怜的语气让我有点害怕。

「你以为我只是嘴上说说吗？我是认真的。以后你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。」

那语气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，令人恐惧。沉睡时家里被纵火，醒来后发现周围已是一片火海──看着怜的眼睛，我顿时觉得这毫无现实感的景象彷佛有可能成真。

「绿，帮帮我。」

怜的语气又变了。

「你之前帮过我一次吧？」

「之前……？」

「就是两个月前啊。」

记得那是一年级的尾声，好美她们在走廊上纠缠怜的时候，我曾经随口规劝了两句。

「当时你是真心要帮我的吧？」

「真心……什么意思？」

「那不是伪善吧？你是真的担心我，才出手帮忙的吧？」

她求助般的口气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因为我当时虽然有心想帮，却只是一时兴起。我无法判断该不该老实说出来。

「当时我很高兴，因为从来没有人帮过我，我觉得自己得救了。我想请你帮忙。如果你的善意不是虚假的，就再帮我一次吧。」

说着，怜向我低下了头。

「拜托你了。」

理智上我知道应该拒绝，但看到高䠷的怜在我面前弯下腰、诚恳地低头，我实在找不出继续拒绝的话语。

「我是觉得不太可能成功啦。这样你能接受吗？」

一回神我才发现，自己竟然接下了这项极为离谱的委托。

3

隔天晚上──我站在清田老师的家门前。

老师的住址不会印在学校名册上，可能是担心学生找上门来会有诸多不便吧。怜之前寄过一次贺年卡给清田老师，当时老师曾经偷偷将住址告诉她。

清田老师家是面对大马路的独栋平房。房子外有围墙，大门口挂着写有「清田」拼音「KIYOTA」的门牌。

邮箱挂在围墙上。我趁着没有行人的空档，抽出邮箱里的邮件。几乎都是广告传单，没看到什么私人信件。我暂时没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办，将邮件放回去后便离开了。

──所以该怎么做才好？

马上就面临不知该从何处着手的窘境。如果是爸爸，接下来会做什么呢？偷偷潜入屋内装窃听器？用望远相机偷拍屋内的情景？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知道实际作法。我越过大马路，走到房子对面。

拿出数位相机，总之先拍下他家的照片。这是去年爸妈买给我的相机，我十分中意，按下快门时的声音相当清脆。不过，我拍的都是些没多大意义的照片。

我在那里站了十分钟左右，发现这件事挺不容易的。单纯站着很吃力，要持续集中精神进行监视也意外地辛苦。清田老师什么时候会出现，就算出现又代表了什么，一切都是未知数。怀抱着许多未知，单纯地站岗，这种痛苦是我第一次尝到。爸爸经常得做这样的工作吗？

疲惫不堪地等了三十分钟左右，清田老师终于回来了。我躲到路树后。咦？我现在该做什么？我试着思考，但什么都没想到。一身西装的老师穿过大门，从玄关进了屋。等了这么久，只看到老师短短十秒。

──我到底在干么啊。

屋里的灯亮了。这种时候是不是该翻过围墙去偷拍？可是，随便进入别人家应该是犯法的吧？

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？我远比之前想像的更不知所措。

果然行不通。明天好好地跟怜道歉，回绝这个案子吧。可是，回绝之后怜应该会生气吧？那被附身般的凌厉双眼，从记忆深处瞪着我。

就在我脑中盘旋着这些念头的同时──我发现清田老师家的灯暗了。

清田老师走出大门。

他整个人的样子跟刚刚截然不同，我很惊讶。他穿着黑色骑士夹克和牛仔裤，明明是晚上却戴着太阳眼镜。由于个子高，这身狂野的服装让他跟在学校时的爽朗形象完全不同，给人粗野、阴暗的印象。

我回过神来。这应该是跟踪的好机会。

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方法，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。我维持适当的距离，跟在老师后面。

五分钟之后，我发现一件事。清田老师应该是个容易跟踪的对象。他走得很慢，大概是在跟别人互传讯息吧，一直盯着手机，手指动个不停。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，走在他的身后。

清田老师走向距离他家最近的浦和车站。他买了票，通过验票闸门。晚上七点半，他搭电车要去哪里？我买了最便宜的车票跟上去。

看到老师上了电车，我也从不同车门上了同一车厢。这是开往大宫的京滨东北线。上了电车之后他依然盯着手机萤幕，没有取下太阳眼镜，一边嚼着刚刚在商店买的饭团。

车窗上映出我的身影。

我稍微做了点变装。把平时放下的头发绑起来，戴上口罩。我一向打扮朴素，今天跟妈妈借了花俏的碎花连身裙。可是，倒映在玻璃窗上的我，还不到判若两人的程度，只像是做了奇怪的装扮，看来还是不要太接近老师比较安全。

清田老师在终点的大宫站下了车。我已有他可能在此换车、要去更远的地方的心理准备，不过他出了验票闸门，踏上夜晚的街道。我补了车票的差额，继续跟在他身后。

在大宫站下车后，老师的样子跟刚刚很不一样。

他走路速度变快，偶尔会停下脚步看看周围，似乎提高了警戒。没想到他只不过是略微左右张望，竟然会让跟踪变得这么困难。早知道应该打扮得更低调一点。反省的同时，我尝试在勉强不跟丢的范围内，拉开与老师之间的距离。

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师出站后的神态跟来之前那么不一样。大宫车站前是闹区，但他走向闹区深处，龙蛇杂处的地带。

这里是风化区。

「小妹妹，有空吗？缺钱吗？」

一身黑色西装的大叔上前来搭话。我没理他，继续跟踪清田老师。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。俗艳耀眼的霓虹灯，引发性联想的店名，印有遮掩私处裸女的招牌。跟在清田老师后面，我不禁暗想，我怎会跑到这种地方来？

老师的目的地是一家旅店。我猜应该是所谓的宾馆吧。老师一个人进去了。我拿出数位相机，按下快门。

──买春。

老师一个人进了宾馆。听说有种系统是可以先预约好，让卖春女郎在宾馆里等。

──这算抓住他的弱点了吧？

一个形象清新、备受学生爱戴的教师花钱买春。这件事本身固然没有违法，但身为老师的形象会因此受损。他一定不希望被学生知道吧。

「喂！小姐！」

我正为可以给怜一个交代而感到安心时，背后传来一道声音。

一回头，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像熊一般高壮的男人。他身穿短袖马球衫，粗壮的上臂有刺青。我忍不住后退几步。

「你刚刚拍了什么？」

男人很不耐烦。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听到这么有威吓力的声音。

「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？这不是能随便拍照的地方，你这小鬼，有没有常识啊？」

我不禁全身颤抖，内脏都缩了起来。看来是拍照的举动惹怒了他，不过有这种规矩吗？还是，其实是这个男人有问题？

「快回答我的问题。你刚刚拍了什么？」

「我……」

喉咙好干。我的脑袋一片空白，试着开口。

「是哥哥。」

「哥哥？」

男人反问的声音，跟我内心的声音重叠。哥哥？我在胡说什么？我根本没有哥哥啊。

「对，我哥的女朋友怀疑他有外遇，来找我商量。她说没有其他人能帮忙，要我帮忙调查是不是真的……」

这番话无比滑顺地从我口中说出来。既然这样，我豁出去了。我继续道：

「我从大宫车站开始跟踪哥哥，不知不觉就跟到这里。刚刚看到他进了那家宾馆，所以拍了下来。」

我在数位相机的萤幕上亮出刚刚拍下的照片。男人弯下庞大的身躯，看着萤幕。

「对不起，我没来过这里……不知道不能在这边拍照。很抱歉，给在这边生活的人造成困扰了。」

「也没有啦……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「对不起，我下次会注意的。」

男人的气势似乎减弱了几分，搔着下巴说：

「我知道了。不过小姐啊，你要小心一点，这样很容易被误会。」

「好，我会的，真的很抱歉。」

我又行了一礼。「快回去吧。」男人轻声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。看着他远去的鞋尖，我暗暗对自己感到惊讶。

嘴里竟然就这样冒出一堆自己想也没想过的事。我知道自己算是擅长跟人交谈，却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。

不仅如此。

我从浦和站跟踪清田老师到大宫站都没被他发现，还顺利拍到照片。今天完成不少事情。

真没想到我能办到这些──

就在这时候，一名女子跟我擦肩而过。

看到对方的身影时，我不禁倒抽一口气。女子站在刚刚清田老师进去的宾馆大门前，确认店名之后才进去。我拿出数位相机放在肚子附近，小心不让对方发现，按下快门。我紧盯着她，将她的样子深深烙印在眼中。

虽然对方穿着花俏的便服，但错不了。

刚刚走进宾馆的那个人一定是好美。

4

「你看这些。」

隔天，我把怜找到家里来看照片。

「这是昨天清田老师一个人走进大宫那边的宾馆的时候。」

怜很感兴趣地盯着数位相机的萤幕。「还有这张。」我切换到另一张。虽然画面晃得厉害，但确实拍到了走进同一家宾馆的好美。

「这种宾馆通常会是男女朋友一起去吧？但清田老师和好美都是一个人进去。我猜他们是约在里面会合。」

我对瞪大双眼看着照片的怜说道。

「之前好美曾经来找我商量，她想作弊。」

「作弊？好美要你让她偷看答案吗？」

「不是。好美想要借助我爸的能力，从老师的书桌或者电脑偷走考题。我跟她没有太深的交情，她会来找我，应该是想不出其他办法了。」

「好美脑筋不差，就是做事不得要领……」

「他们两个约在宾馆见面，可能是为了这件事吧。好美以此为代价，想让清田老师对她泄题。如果是真的，这算是老师的弱点吧。」

「嗯，应该算吧。」

「你拿这些照片去，老师一定会听你的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怜的反应不怎么热烈。本来以为她会很兴奋，我十分意外。

「刚刚说的那些，只是我们的猜测吧？」

「话是没错啦……也不能排除两人是认真在谈恋爱的可能性。」

「更重要的是，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在宾馆里会合，也有可能是碰巧在等各自的对象啊。」

「同一所学校的老师和学生，在同一时间进同一家宾馆，有这么巧的事吗？」

「可能性确实很低，但如果清田矢口否定，我们也拿他没办法。这么一来就没有意义了。」

「这样的话，不管拍到什么照片都没用。」

「是吗？如果拍到两人手牵手一起走的画面，就是没办法开脱的证据了啊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，在外面等到他们出来？可能要等好几个小时耶？」

「嗯，以这次的情况来说，确实是这样。」

她说这话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。

「真可惜。要是有更具决定性、能让清田无法辩驳的证据就好了。」

「等等，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在那种地方待上好几个小时，你的要求未免太过分了吧？我也有我的事要做啊……」

「是吗？其实我无所谓啦。」

说着，怜用力搓着拇指和食指。她的指腹微微泛红。

「今天好美又在学校整我了。我对她的恨意一天比一天强烈，总觉得其他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。」

「怜……该做的我都做了。」

「就是啊，小绿，你真的很有天分。」

怜的神色顿时一亮。

「这是你第一次尝试，不是吗？但你已能拍到这种照片。太厉害了，你根本是天才。」

「你拍我马屁也没用。」

「我是说真的，我真的觉得你很厉害。不管是跟踪或拍照，你怎么能办到这些事呢？小绿，你有当侦探的天赋。」

我非常清楚她只是嘴上奉承。被这样奉承，等于被当傻子。对方心里想着，只要丢点饲料就能看到才艺表演。

「小绿，拜托了。我想要找回平静的学校生活。你不能再继续调查一阵子吗？」

怜弯腰低头，都快碰到地上了。我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清田老师的行动模式相当规律，堪比学校的课表。

他现在没有担任社团指导老师，通常都在晚上七点左右回家，接着不是一直待在家里，就是马上换装外出。如果是后者，他大多会在车站的商店买饭团或巧克力棒，在月台上边吃边等电车。

老师的目的地每次都不一样。近的话去赤羽，有时会去稍远的池袋或西日暮里。

目的地虽然不同，但目的都一样。每次出门都是去约会。

令人讶异的是，他约会的对象不单好美一人。

老师的对象每一次都不同，而且都很年轻。尽管有一个跟老师同年代的女人，不过其他再怎么看都像是女高中生，甚至有疑似国中生的孩子。当中说不定还有我们学校的学生，只是我没认出来而已。

我大概跟踪了他两周，这段期间他总共见了六个女人。有时会直接上宾馆，有时会先到餐厅用餐再去。清田老师利用俊美的外貌，同时跟许多年轻女性交往。我一直担心会遇到萌音，幸好其中没有她的身影。

我看见了「人性」。

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，但就是有这种感觉。披着爽朗年轻老师的外表，内心深处真正的「人性」。看到散发浓烈雄性魅力的清田老师，总觉得这才是他的本质。

「可不可以再继续调查一下……」

明明已有不少调查成果，怜却还是不满意。

「到了这个地步，我希望能确实拍到他和好美在一起的照片。只是拍到他同时跟很多人交往，我觉得证据有点薄弱。」

「跟女高中生见面的这张照片呢？这可能是援交耶。」

「这个人真的是高中生吗？会不会是娃娃脸的大学生？」

怜的要求非常啰嗦，迟迟不让我停止调查。当初她扬言要连我家都烧掉，我确实很害怕，但比起这个⋯⋯

我发现自己十分享受当侦探。

变装、跟踪、拍照。让自己变得透明，从偷窥孔中凝视世界，当事情发生的那一瞬间，将脸凑近，去观察潜藏于深处的「人性」。这是一种甜美、隐匿，又悖德的愉悦。我自己也知道这样很奇怪，但其中就是有着难以抗拒的魅力。

晚上在车站前的咖啡厅喝咖啡，已成为我的例行公事。清田老师外出时总是搭电车。要前往闹区的日子，七点半左右他会出现在车站，如果七点半之前他没有出现，表示这天不会有事发生。

咖啡厅的落地玻璃窗映出变装后的我。

我渐渐知道该怎么变装。奇特的装扮虽然看不出是平时的我，但在日常风景中过于引人注目，失去了变装的意义。变装必须能融入街景，尽量自然。要成为一个跟平时的自己保持一段距离的陌生人。所谓好的变装，得同时满足这两项条件。

玻璃映出的我，戴着黑色报童帽，以及斑点镜框的无镜片眼镜。我表现得比平常更成熟冷静，完全融入周遭景象。

透过玻璃窗，看到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车站前，我从座位上起身。

买好车票，穿过验票闸门。只见清田老师走向京滨东北线的月台，搭上前往大宫的电车。我跟平时一样从隔壁车厢上了车，站在门边。

今天要跟好美见面吗？

从第一天跟踪老师以来，这是他第一次搭上前往大宫的电车。假如能拍到他和好美在一起的照片，怜就会愿意结束委托吧。这么一来，我终于能获得解放，怜也不用纵火，还能解决被霸凌的问题，真是可喜可贺、可喜可贺。

──只是⋯⋯

总觉得胸口深处隐隐作痛。

「北浦和、北浦和到了。」

电车停在下一站。我稍微移动身体，避开打开的车门。

这时，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
抓着把手的清田老师，就站在我的眼前。

为什么？我愣愣地盯着清田老师。刚刚他明明还在另一扇车门前，为什么会到这里来？

可能是不自觉地移动吧，毕竟周围太挤了。一切都是凑巧。这就足以解释他为何会在电车里移动。我们之间的距离会变得这么近，原因很简单，因为我的视线离开了清田老师。

他突然转向我，我们的视线相交。

完了。

我心里这么想。清田老师直盯着我，我睁着双眼等待死亡宣告。

然而，什么也没发生。

清田老师跟我对上眼后，移开了视线，望向电车上的垂吊广告。

我慢慢转头，背对老师，望着窗外，放心地吐出一口气。看来，我的变装远比想像中成功。

趁着电车在下一站的与野站停下时，我换了车厢。我暗自发誓再也不移开视线，要一直紧盯着清田老师。

清田老师在大宫站下车，和第一次跟踪他时一样，前往繁华的闹区。我脱下报童帽，从包包里拿出奶油色贝雷帽重新戴上。光是更换帽子的颜色，就能大大改变变装给人的印象。这也是近两周以来我学会的技巧之一。

清田老师走进跟之前一样的宾馆。我把数位相机放在腹部的位置，拍下他的身影，虽然有刚刚的小插曲，不过到目前为止还算顺利。当初碰巧成功的这种拍摄方法，经过几次练习，精准度逐渐提高，即使不确认画面，透过指尖也能感觉到应该拍得很成功。

大功告成之后，我感到一阵虚脱，就在这时⋯⋯

「榊原？」

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，我全身一震。

「你在这里干什么？」

听声音就知道来者是谁，背脊一阵发冷，我转过身。

站在我眼前的，是好美。

她穿无袖上衣搭迷你裙，这身打扮充分展现出她的好身材和皮肤的光泽。好美瞪着我。长久以来稳坐大姊头地位的她，眼神魄力十足。她包包里塞着一瓶矿泉水。

「你怎么这身装扮？化妆方式也跟平时不一样……你的视力不好吗？」

我没来得及装傻，好美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，彷佛要将我看透。

「你该不会……是刻意变装的吧？」

我犯了致命的错误。我早该想到好美可能会从我身后出现。照片拍完不该继续站在这里发愣，应当马上离开现场。

「我在问你话！你在这里做什么？」

没有退路了，我开口道：

「好美，你能不能不要说出去？」

「啊？说什么？」

「能不能不要跟别人说你在这里见到我？」

我任凭这些话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，还刻意压低了音量，营造出跟对方共享秘密的氛围。

「其实……我是在等人，所以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在这里看到我。」

「等人？等谁？」

「是……是我男朋友啦。」

「男朋友？榊原，你有男人？」

好美充满敌意的眼里，染上一丝好奇心。

「对，他不是我们学校的人，是我之前打工店里的前辈。去年我在便利商店打过工……」

「哦，那对方是读哪所高中？」

「不是高中生，是早稻田大学的学生。啊，不过他打工那时候还在上高中。」

「真的吗？我都不知道。」

「我觉得这种事在学校传开了很麻烦，所以没有告诉别人。我男朋友跟我们学校的学长好像有不少过节，真的很抱歉，刚刚那些话你能不能……」

「少胡说八道了。」

好美这句话让我背脊一凉。

「你从车站就一直在跟踪清田吧？我都看到了。」

「清田……你是说清田老师吗？清田老师在哪里？」

「别再装傻，你在调查清田跟我的事吧？如果只是好玩就赶快给我停手，恶心死了。」

「这……」

本来以为是我在跟踪对方，没想到反过来被对方跟踪，真是大大失策。我满脑子只想到自己的工作，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情况。

「好美，你……」我的脑中一片空白。

「……你是真心喜欢老师吗？」

「啊？」

「不是啦，我觉得清田老师不是个好对象，毕竟你们是学生和老师的关系，他又挺受异性欢迎的……」

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。好美露出狐疑的表情。

「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大叔？」

「啊，也对……那你应该还是为了作弊的事吧？」

「什么？作弊……？」

「对呀。记得吗？上次你不是说想偷看考卷……」

好美一脸莫名其妙。怎么搞的？我们的对话彷佛是两条平行线。

我们互相盯着对方一会后，好美深深叹了一口气，打破沉默。

「好吧……算了。总之，我就当没看到你，我来这里的事你也别说出去，行吧？」

「嗯……知道了。」

「那我走了，拜。」

说完，好美将手上的宝特瓶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，走向宾馆。我无力再偷拍，迈步走向车站。

「喂，怜？」

我打电话给怜。「怎么了？」电话另一头传来她刚睡醒般的慵懒声音。

「对不起，我失败了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我搞砸了。跟踪到宾馆之前都还很顺利，结果……」

「该不会被发现了吧？好不容易努力到这个地步，你是怎么搞的……」

「抱歉，我以为自己做了万全的准备……」

这时，我瞥见立在路旁的道路反射镜。反射镜映出一个在暗处戴着奶油色贝雷帽的女人。我慢了半拍才发现那是自己。

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。

有什么地方怪怪的。镜子里的我戴着贝雷帽。

──该不会⋯⋯

我的脑海浮现一个假设。之前感受到的种种异样，全部叠加在一起，让这个假设的可能性如同雪球般愈滚愈大。该不会……？

「你怎么了？」

「……抱歉，我太掉以轻心了。」

我想了想，开口道。

「我知道对方是个敏锐的人，不过真的超出了我的预期，我明明变装得很彻底……应该有其他方法能避免才对。事情变成这样，都是我的错。」

「小绿……」

「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，现在一切都泡汤了。对不起。你的问题我们再想想其他方法吧。我也会帮忙的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沉默片刻后，怜回答：

「这也没办法，就像你说的，好美很敏锐，再说你也不是专业的侦探……」

「但原因都出在我太小看好美，真的很抱歉。」

「不用跟我道歉啦。反正有之前拍的照片，我会试着用这些照片来对付清田。跟你发脾气，是我不对。」

「那调查算是到此为止了吧？」

「嗯，看样子是我太贪心了。那我们明天再聊吧，谢谢你，小绿。」

她很快就挂了电话。不知道怜是不是如她所说般感谢我，但我可以确定，她不会再委托我进行调查了。

──不过……

我的调查还没有结束。最后还有一件事得完成。

5

深夜。

黑暗的大街上，除了我和她，没有其他人。走在前面的她，并没有发现我跟在身后。

她穿着运动鞋，克制的脚步声回响在夜晚的街道上。我没发出一点脚步声，紧跟着她。这两周以来，我学会了这个技巧。在仅有一个人发出脚步声的情况下，我们并肩走在夜里。

她在某栋建筑物前停下脚步，一扇大门阻挡了她的去向。我藏身在电线杆后，这时她正好在左右张望，窥探四周。为了避开她的视线，我躲进电线杆形成的阴暗处。

她将手放在大门上，把身体用力往上一推，准备翻过大门。

那一瞬间，我跳到她的面前。

她惊讶地看着我。我拿起数位相机，亮着闪光灯拍下了照片。

「小绿……」

她一副不敢置信的语气。这时她还维持要翻过大门的姿势，我往前走近。

「你的计画不错，但不够周延。不过，就只差那么一点。我发现得太晚，真是危险。」

我对一脸愕然的她这么说。

「怜，我们聊聊吧。」

一时没想到适合的地方，这个话题又不适合在复合式家庭餐厅的明亮灯光下谈，于是我们绕着学校──也就是怜打算潜入的建筑物周围，边走边谈。

「有几件事让我感到不对劲。」

怜没说话，我先开了口。

「首先是第一天的调查，我很幸运在第一天就拍到清田老师和好美的照片。目的明明已达到，你却坚持要拍到清田老师和好美在一起的照片。」

「……这我解释过了。清田和好美是分别被拍到的，如果不是两人在一起的照片，就算不上是完美的证据。」

「或许算不上完美的证据吧，但如果要拿来威胁清田老师，应该足够了。之后的调查也一样。我明明拍到他跟那么多女孩在一起的照片，你都不接受。」

「因为他跟很多人交往，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，也没有他援交的确切证据。这我也说过了啊。」

「这理由听起来很牵强吧？那你为什么深夜偷偷跑进学校？可别告诉我是有东西忘在学校里，再过七小时校门就开了。」

这次怜并没有回答我。

「我知道你的目的。」

「目的？」

「对啊。」我望向一脸狐疑的她。「你想让我变成好美的目标。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。」

怜讶异地看着我。

「你一开始就不打算威胁清田老师。让好美把矛头转向我──这才是你的目的。」

我在脑中整理着该说什么，又该怎么说。

「这纯粹是我的推测……前提是你早就知道清田老师和好美有肉体上的关系，而你想利用这件事来改善跟好美之间的关系。一开始你可能只是想借此威胁清田老师，让他帮忙说服好美，但不确定能不能顺利成功。就算清田老师介入，好美也不一定会听他的话，于是你想出一个更有把握的计画。那就是不去抑制好美的憎恶，而是让它更加膨胀。只要引导她将这股憎恶发泄在其他人身上就行了。」

怜避开我的视线。我没理她，继续往下说。

「你想到让好美憎恨其他人的方法。只要设计由别人揭露清田老师和好美之间的关系，让好美丢脸就行了。有个侦探父亲的我，在你眼中是很适合的人选吧？故意把书烧焦，也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，对吗？」

「那本书是我在研究纵火的时候……」

「我不吃你这套威胁了。你委托我调查，第一阶段是让我目击他们在一起并拍下照片，第二阶段是让好美目击我正在进行调查。我拍了那么多照片，你却迟迟不愿结束调查，是在等好美发现我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，我在操控好美？我怎么可能办得到。」

「你当然办得到。是你向好美告密的。你告诉她『榊原绿在调查清田老师』，要她小心。」

「这怎么可能？就算我说了，你觉得好美会相信吗？」

「你没有必要和她面对面说，我猜是寄了匿名信吧？说不定你还偷偷拍下我跟踪清田老师时的照片，一起寄给她了？」

怜没有反应。我可能想像过头了，但大致的方向应该没有错。

「今天我跟踪清田老师时，事先接获密告的好美发现我。当时我随口敷衍过去，可是好美一定起了疑心，知道有人在暗中调查她。我告诉你事迹败露了之后，你开始进行最后一步。你打算偷偷潜进学校，把清田老师和好美的照片贴在教室里，对吧？」

怜手上的包包一颤，里面应该放着照片吧。

「早上来到学校，大家看到两人私会的照片，想必会一片哗然。好美失了面子，开始寻找犯人，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是我。就算说是你委托我做的，好美恐怕也听不进去。到时你会获得原谅，好美会将霸凌的目标转移到我的身上。这就是你的计画吧？」

「……你有证据吗？」

她语气强硬地反驳。

「说了那么多，全都是你的想像吧。持续调查的理由，我之前不也跟你解释过了吗？」

「那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间来学校？」

「我只是忘了东西，想趁今晚拿回去而已。你刚刚说的那些事，一点证据也没有。」

「我有证据。」

怜的眼里瞬间充满惊讶。

「几个小时前，我打电话向跟你道歉。当时的对话就是最好的证据。」

「对话就是证据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其实好美发现我时，我就起了疑心。」

我想起当时映照在道路反射镜中的自己。

「我变了装。不是我自夸，变装还满成功的，实际上我在电车里撞见了清田老师，但老师并没有发现是我。可是，好美却马上认出我，仔细想想，未免太奇怪了吧？」

「因为好美比较敏锐，跟清田不一样。」

「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。可是第一天进行调查时，好美与我擦身而过，没有发现我。当时我的变装远比现在更拙劣。」

「只是碰巧吧？这哪算得上什么证据？」

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，所以我在那通电话里设下一个圈套。」

我盯着怜，继续道：

「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吧？『就像你说的，好美很敏锐』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还能有什么意思…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。不是好美发现你在进行跟踪吗？」

「没错，但我刻意没说出是被谁发现。」

怜惊叫了一声。

「在那通电话中，我发现有可能是你透露了我的事，所以刻意没说出自己被谁发现。可是，你却以对方是好美为前提在跟我对话。」

「那……那是因为我觉得如果你被发现，对方是好美的可能性比较大。」

「这未免太奇怪了吧，我调查的对象是清田老师，好美已有一阵子没去见老师。听说我跟踪的行为被发现，一般应该会觉得是被清田老师发现吧？然而，你却认为是好美。因为你早就知道好美会发现我。」

我一直盯着怜的眼睛，她终于受不了，别开视线。
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

四周只听得到穿运动鞋的怜发出的脚步声。「啪哒啪哒」的轻快声音，彷佛跟围绕着我们的沉重空气，处于不同的世界。

「小绿。」

怜的声调变了。

「既然你都懂了，就代替我吧。」

说着，怜盯着我。

「代替我成为好美的目标。」

我们停下脚步，眼前就是校门。怜刚刚试图要跨越的那道门。

「你知道我每天上学有多痛苦吗？明知一到学校百分之百会有讨厌的事发生，却不得不来。我爸妈都没什么用。我连躲在家里不来上学或转学的选项都没有。」

「我很同情你，也愿意帮你一起解决，但我没办法代替你。」

「你真厉害，我没想到你能调查得这么完整，更没想到你会看穿我的计画。你头脑好，又有行动力，就算变成好美的目标，一定也能想办法度过。但我受不了了，你就让我去贴照片吧。」

怜深深望进我的眼底。

「小绿，你应该不是假的吧。」

怜语带恳求。

「之前你帮过我，这次又为了我去调查。你想帮我的心意是真的吧？」

「我确实想帮你。」

「那就好人做到底，成为我的替身，救救我吧。」

怜的声音里混杂着一股阴湿。她的眼眸在黑暗深处发光，彷佛被附身了一样。

「抱歉，不可能。」我说道。

「我办不到。要我牺牲自己去救别人，这不可能。」

「小绿，你不要让我失望。」

「我说了不可能，我的善意并没有那么强大。」

怜继续用那对阴湿的眼眸瞪着我，像在威胁我。「不过……」我继续说：

「我准备了其他的解决方法。」

说着，我把肩上的背包放下，戴上手套，拿出包包里的东西。

「那是什么……水？」

我拿着一瓶矿泉水。

「这不是水，是灯油。我们用这个烧掉清田老师家，这么一来就能解决所有问题。」

怜倒抽一口气。

「烧掉清田家？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…」

「这宝特瓶是好美丢掉的。也就是说，上面有很多好美的指纹。我们去清田老师家放火，再把这个宝特瓶丢在现场，好美就会成为犯人。学生和老师交往之后破局，受伤的学生一怒之下去他家纵火──故事听起来很合理吧。」

「就算把这个东西留在现场，好美也不一定会被抓。警方一调查就知道她不是犯人。」

「即使没有被抓，大家也会怀疑好美，而且她和清田老师的事会被身边的人知道。跟老师交往不成而纵火的女人──她的自尊心那么高，要是被大家这么看待一定受不了。她再也无法来上学，说不定还会退学。不管怎样，你都能重拾平静的生活。」

我盯着怜。「你说过要烧了我家。假如你的恶意是真的，这件事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。」

怜瞪大了眼睛。我上下摇晃发出涮涮水声，将宝特瓶递到她的面前，怜屏息看着宝特瓶，没有要接过的意思。

「怜，你应该不是假的吧。」

怜全身颤抖起来。

我看见了「人性」。

我已看不见扬言要到我家纵火的那个危险的怜，也看不见向我求援时那个可怜的怜。出现在我眼前的是，剥除了这些之后，她真正的「人性」。我心中充满发现隐藏的真相的快乐。

「怜。」

怜赫然一惊。我扭开宝特瓶盖。

「这只是水啦。」

我将瓶子拿到嘴边，喝起里面装的液体。冰冷的液体通过我的喉咙。怜的双眼睁得更大了。

「来之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，要喝吗？」

「小绿……？你到底在想什么……」

「我早就知道你不可能纵火，只是想捉弄你一下。」

「小绿……」

怜垂下双肩。刚刚这一连串的针锋相对，似乎让她顿时感到很疲惫。我对此没有一丝同情。她这么摆布我，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应该的。

所以，接下来我要做的事，或许如她所说，只是伪善而已。

但我偶尔会这么做。对，都只是一时兴起罢了。

「怜，其实还有一个解决方法。」

我继续对她说。

6

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看着数位相机的萤幕。每按一下按键，照片就会接连出现。我出神地看着这些照片。

调查结束后，已过一周。

当时还有一件事，我始终不明白。

那就是为什么好美要跟清田老师来往。

「我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大叔？」

看来好美并不是真的爱上老师。我本来以为她是想偷考题才认真打算跟老师来往，可是当我提起作弊的事时，她又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。既然如此，好美为什么要跟老师一起上宾馆？

理由很简单。因为清田老师正在做跟我们一样的事。

「我之前说过，好美来找我商量怎么作弊，对吧？我很意外她会提出这种要求，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。因为好美有把柄在清田老师手中。」

「把柄……？」

「没错，刚刚我打电话逼问好美，她一边哭一边告诉我真相。一开始她出于好奇，跟清田老师约了一次会，不料被灌醉拍下裸照。在那之后，好美就在清田老师的胁迫下跟他有了肉体关系。好美并不是想作弊，只是想设法拿回当时的照片而已。」

我想起说出这些事时，怜脸上的表情。她并没有幸灾乐祸，而是露出怜惜曾经的友人、强忍难过的表情。

「我们做了许多调查，也拍下很多清田老师交往对象的照片，我想其中一定有人跟好美有一样的遭遇。怜，要不要试着召集这些人？」

「召集？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办得到……」

「一个人难以对抗的问题，如果集结众人，就会形成巨大的力量。帮助好美，同时也能解决你的问题。你都不惜陷害我了，看来是真的很想跟好美重归于好吧？」

怜对我的建议表现得很犹豫，但我知道她最后会做出什么选择。今天我看见怜和好美在图书室一角严肃地交谈。「好美会对我生气，好像是因为我在她面前夸过清田。」怜一脸安心地跟我报告她们交谈的内容。

我的生活又回归日常。

每切换一次数位相机的照片，进行调查时的片段就会一一浮现脑中，总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。沸腾般的非现实，瞬间就被千篇一律的日常吞噬了。

萤幕上出现站在学校前，惊讶地面对闪光灯的怜。如此充满人性的表情，在日常生活中还有机会看见吗？

我感受到一股悸动。照片里存在着平常被世界掩盖的真实人性。

「小绿，你在看什么？」

爸爸拿着威士忌酒杯，懒散地横躺在我对面的沙发上。晚上八点多，这种时间他很少在家。我注视着他。

「干么这样看我？现在才发现我长得很帅吗？」

嘴上开着玩笑，但从眼底深处看得出他并没有完全放松。即使在家跟女儿说话，他仍保持一丝紧张感。

我心想，这就是侦探的眼睛。

「小绿，你应该不是假的吧。」

耳边响起怜的声音。

我和怜都是假的。怜不是真心要纵火，没有认真要威胁清田老师。我也不是发自内心想帮忙怜。这是一场两个假货一起进行的假调查。

不过──

调查的过程很愉快。这份心情一点都不假。

「爸。」

我也能找到吗？只属于我的、能让我沉迷其中的那件事。

「那个……你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帮忙的事？」

第一卷 龙有余香──二〇〇七年．夏

1

我一直很喜欢在香炉里梳灰的时间。

香炉是约莫茶碗大小的陶器。里面装着用「火筷」挑起的香灰，香灰深处埋有燃透的香炭团，微微发热。

用「灰押」将香灰压成锥形小山，接着以「火筷」在香灰斜面描绘出细致的几何图纹。原本一片混沌的香灰经过整理后，渐渐呈现出人工之美。这跟从大量鲜花萃取出些微精油的过程有点类似。

将「火筷」立于香灰堆成的小山顶点，打开一条导热通道，称为「火窗」。

在「火窗」上方放一块镶着银边的薄薄云母片，这叫「银叶」。

把香木放在银叶上。马尾蚊足──意思是放上去的这块香木，是约莫小指尖大小的碎片。

等待香气出现需要一段时间，我左手持香炉、以右手掩住，凑近鼻尖。

在香道中，香气不是用来「嗅」，而是用来「闻」的。人类的五感跟我们深层的潜意识相连。要用鼻子去感受香气，并且侧耳静听潜藏在深处的声音。

三息──右鼻、左鼻、右鼻，总共闻三次。闭目在嗅觉中描绘出伽罗的幽玄香气。

「请。」

我将香炉放在端坐于对面右边的松浦保奈美面前。

和室里有四名弟子。去年因为脑梗塞倒下后，我大约休息了半年，但现在大家都回来了。我的弟子运实在很好。

保奈美身穿白衬衫和黑色长裙。有一副和风五官的她很适合穿和服，但她只在年初的「闻香始」活动和从外部邀请其他师范来时才穿。我们的聚会没那么严肃，其他弟子也都穿便服或套装来参加。

屋外传来蝉声。我住在这房子三十多年了，夏天的京都真的很热。

在京都乌丸买下这独栋房屋，是结婚后不久的事。

丈夫跟我在同一家公司上班，担任业务，他开朗阳光的性格吸引了我。他对我说「希望至少生三个孩子」，于是在十条这个方便通勤的地方，买下属于我们的房子。

遗憾的是，我们没有孩子缘，婚姻生活仅维持短短三年。我没想到离婚后会一个人继续住在这房子里，如今却在和室开设香道教室，人生的际遇真的很难预料。

「有什么烦心事吗？」

看到保奈美眉头深锁，我问道。

「这伽罗──」她偏着头，「不觉得有种薄荷味吗？」

「薄荷？」

「对，薄荷……很奇怪吧？这是伽罗吧？但这味道不属于『五味』中任何一种………」

香道讲究的是，以甘、酸、辛、苦、咸这五种感觉「五味」来掌握香气，其中不可能有薄荷味。

暑气和紧张让我全身汗湿淋淋。蝉声唧唧中，我等待保奈美的下一句话。

「你刚刚一直在嚼口香糖吧，会不会是口香糖留下的味道？」

听到穿西装的井上先生这么说，保奈美搔搔头：「啊，对喔。」众人顿时一片鼓噪。看来，香木并没有沾染上奇怪的东西。我小心不被任何人发现，悄悄叹了口气。

「我很尊敬君岛老师。」

至今我仍记得第一次跟保奈美见面时，她带着热切到几乎要射穿我的眼神说的这句话。当时的保奈美跟之后出现在教室时可爱的模样不同，表情严肃认真到有点吓人。

「我在京都大学的药学院学习有机化学，将来希望能从事跟香料有关的工作。我非常仰慕君岛老师，请让我在教室里跟着您学习。」

当调香师这么久，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热忱。

我感觉一路累积的职涯经历，总算有了回报。

说起「Camellia de Neige」的君岛芳乃，香水业界可说是无人不知。名为「雪之椿」的这瓶香水，是我任职的化妆品公司的长销商品，也是让「君岛芳乃」这个名字广为人知的作品。

我从小就喜欢各种味道。

看到路边开的花，我就忍不住要靠近去闻。朋友招待我吃只用香料煮的咖喱时，为了猜出加了哪些香料，入口之前我会不断闻味道，闻到让朋友受不了。我还曾经因为想体验狗的世界，趴在路边闻地面的味道，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的对象。

高中毕业后，我在地方银行担任一般庶务工作，某天，我得知有调香师这种职业。对于在无味无臭的文书工作中深感疲惫的我来说，调香师的工作实在太有魅力。可是日本跟法国等国家不一样，并没有培养调香师的专门学校。于是我只好到处询问化妆品公司，最后获得其中一家首肯，愿意录用我负责制造事务。

工作中，我对香气到热忱受到肯定，成功转调为实习调香师。同时我也上夜校学习有机化学，进公司第三年，终于顺利升任调香师。在那之后，将近四十年，我都从事与香为伍的工作。

调香的工作十分愉快。

我国中和高中的成绩极差，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过着跟元素符号和分子结构为伴的日子。只要与香气有关，化学和药学都变得容易理解，实在很不可思议。每当提起这件事，大家都会说「你真的很有天分」，其实应该说，除了香气之外我一无所有。或许大家是将这种只有一扇窗能与世界相连的状态，称为「天分」吧。

据说，嗅觉是「五感中最复杂的一种」。

色彩世界中有所谓的「三原色」，所有颜色都能由这三种原色混合而成。可是在嗅觉的世界里，并没有所谓的「原味」。人能感受到的颜色只有三种，对味道却有四百多种不同受体。经过排列组合之后，可能出现的味道更是多不胜数，由于太过复杂，关于嗅觉仍有许多未解之谜。身为调香师，我虽然留下不少成绩，但总觉得自己只在这未知的大陆上开拓了一小部分。

四十岁时，我走上香道之路。

我认为应该有其他方法能接触香气，因此拜入当时的师范之门，成为弟子。十年后开设自己的教室，五十多岁时收了自己的门生。我很庆幸能亲身探究这门深奥的传统文化，更开心的是，离婚后全心投入工作的我，身边多了许多仰慕自己的人。

「这铜锣烧好好吃！」

保奈美发出惊叹。香道时间结束之后，我们通常都会在房子里的餐厅喝茶。井上先生马上开口：

「松浦小姐，那不是铜锣烧，是三笠馒头，之前跟你解释过了吧？」

「哦，三笠馒头？这再怎么看都是铜锣烧吧？」

「你怎么就是不懂呢？这点心的形状取自奈良三笠山，因为来自三笠山，才叫『三笠馒头』，铜锣烧是之后才出现的称呼。我们应该要尊重原创才对。」

「喔，我想起来了。但后来我研究过，这种说法不尽然可信。有人说，其实应该是铜锣烧先出现，后来奈良的人才管它叫『三笠馒头』。不知道哪种说法才是对的。」

「哈哈哈。不愧是京大的学生，果然很擅长念书。受教了。」

这段相声般的对话炒热了气氛。弟子之间的感情融洽，也是我相当自豪的一点。我虽然很少参加，但依照惯例，之后他们会一起前往井上先生常去的小餐馆喝日本酒。

一边吃和菓子，一边闻着大家各自带来的不同香气，互相分享感想。这跟讲究规矩的香道世界不同，可说是另一场更轻松自在的闻香会。大家聊着天，品闻彼此带来的香棒（fragrance sticks）或香水，这时保奈美露出充满自信的表情。

「我今天带来一个满特别的东西。」

「什么？干么这样卖关子？」

保奈美没理井上先生，迳自从包包里取出一个东西。

看到她手里握着的白色块状物体，我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。

「这是什么？熊猫的大便吗？你从动物游乐园偷来的？」

「胡说八道什么！真没礼貌？我猜这是龙涎香。」

「龙涎香？」

「君岛老师应该知道吧？」

保奈美天真地望着我。这时我的心脏依然噗通噗通跳个不停。

「不过你刚刚说动物游乐园，其实算是满接近的。这是我前阵子在和歌山的白滨海岸散步时捡到的。」

「所以，龙涎香到底是什么？。」

「……是抹香鲸的结石。」

我开口回答，拼命抑制着声音中的颤抖。

「香料多半是从植物萃取来的，萃取自动物的香料只有四种，其中之一就是龙涎香。这是抹香鲸鲜少吐出的结石，在海中漂流后被拍打上岸。因为非常罕见，据说价值比黄金还要高……」

「什么？你竟然拣到这么贵重的东西？」

「大一点的要价数千万圆，这种大小应该也有几百万圆的价值。」

「这也太厉害了吧！」

「话虽如此，据说很多龙延香都是假的。松浦小姐，这是真的吗？」

「嗯，应该吧。」

说着，保奈美将那个白色块状物体递到我的手中。

大小与芒果种子差不多，重量和触感都很像轻石，跟龙延香的特征一致。可能是在哪里碰撞到了，有部分缺角。我将鼻子凑近断面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「我不晓得龙涎香是什么味道，试着用打火机去烧，发现味道里带有一丝甘甜。听说龙涎香经常会跟塑胶或油块搞错，但这明显不是烧塑胶时会有的味道，而烧油块似乎只会闻到油臭味。老师，您觉得呢？」

「嘘！」

我很少发出这么严厉的声音。不行，我实在无法抑制高涨的情绪。

闭上眼睛。

我的意识飞往儿时住过的土佐市。

2

「绿，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……」

在朋友松浦保奈美的拜托下，我前往她在京都大学校内的研究室。夏日阳光灼烧着我的肌肤，真后悔，早知道就该多涂点防晒油。

我就读的文学院距离保奈美的药学院有一公里远，平时很少去。不过，听说不管是肌肉或感官，人类的身体不用机能就容易衰退，爸爸也一直告诫我：「要当侦探就得养成走路的习惯。」在吉田校区生活的日子还剩下一年，走在路上的我，试图将风景深深烙印在眼中。

三年前考上京都大学，几乎是凭着一股冲劲。高二夏天开始上补习班后，我发现念书很有意思，不知不觉中成绩愈来愈好，一回神就考上了。我一直想尝试离家生活，所以这三年来在外租屋独居。

步出校区，我沿着近卫通走到药学院的大门口，前往保奈美指定的大楼。一进到室内，冷气瞬间冷却了我汗湿淋漓的身体。

研究室在二楼。我一打开门，浓烈到呛人的味道扑鼻而来。

「啊，绿，你来啦。」

身穿白袍的保奈美出来迎接我。「这边、这边。」我跟着她走到一个位子，只见桌上摆满了装着液体的瓶子、量筒、烧瓶等器具。

保奈美是东京人，跟我同年级，她到京都来之后我们才认识。既然上的是药学院，原以为她想当药剂师，没想到她念的是有机化学，希望将来从事跟香料有关的研究。她本来就很喜欢香气，在收集香氛蜡烛和香水的过程中，渐渐沉迷于香料的世界。

「保奈美，你的研究室看起来好厉害，原来是这种感觉啊。」

「很好闻吧？恰巧昨天拿到品质很好的尤加利精油，正在分析成分。」

保奈美指着稍远处一座庞大的装置。记得她以前说过：「分析精油是我的兴趣，我会在网路上买好的精油，用装置分析。」

「那个机器叫气相层析仪，放进样品就可以分析出味道的成分，制成表格。」

「哦，这么简单啊。」

「分析本身是不难啦，不过香气的世界非常深奥。就算把分析蔷薇之后得出的化合物拿来混合，也无法呈现出蔷薇的味道。」

「为什么？混合味道的原料，不是会产生相同的味道吗？」

「一般都会这样想吧？」

保奈美促狭地笑了。

「味道会随着时间改变，机制很复杂的。而且能够用质谱法分析的东西，只有可从样品气化析出的成分，即使用这个结果来倒算、液化，能够从这液体气化析出的成分又完全不一样。因为……」

保奈美说得很投入。我听不太懂她讲的内容，但我喜欢看着聊起香气的她，能感受到她是真心为香料着迷。

不过，我今天没有时间慢慢听她说。

「保奈美，你不是找我有事吗？」

「啊，对！抱歉、抱歉。」

保奈美吐吐舌头，从报纸团中取出一块看起来像白色轻石的东西。

「这叫龙涎香。」

「龙涎香？」

「对，大约一个月前捡到的。」

保奈美跟我解释了什么是龙涎香，以及她取得的经过。听起来挺有意思。我以前从不知道抹香鲸的结石竟然是一种香料，甚至有高达数千万圆的交易价值。据说国外有所谓的「龙涎香猎人」，靠寻找龙涎香维持生计。

「你竟然捡到这种东西，太厉害了吧！这下要发财了。」

我没想太多，赞叹了两句，保奈美的表情却有点阴郁。

「之前好像告诉过你……我去了一间香道教室。」

这个话题对我来说很新鲜，所以我记得相当清楚。

我听说过茶道，但直到保奈美告诉我之前，我并不晓得有大家一起品香的「香道」。焚烧香木，在安静的环境里享受香气，听起来是很高雅的艺事。

「我们教室的学生感情很好，上完课后大家会互相分享散发出香气的东西。一周前，我带了龙涎香过去。」

「可以看到这么罕见的东西，大家应该非常高兴吧？」

「不，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龙涎香的存在。香道基本上会用沉香或伽罗，大家对其他香料没有那么瞭解。」

「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？」

保奈美神情凝重地戳着桌上的龙涎香。

「我带去的龙涎香不见了。」

「不见了？那么，这块呢？」

「这是龙涎香的碎片。我在沙滩上捡到的时候已裂成两块。不见的那块约莫有这块的五倍大。」

放在桌上的龙涎香像颗小石头。如果是这个的五倍大，金额应该也相当可观。

「平时上课结束后大家会一起去喝酒……那天看完龙涎香，我们也去了小餐馆。当时我喝得很醉。井上先生──其中一名弟子推荐的日本酒非常好喝。我喝得醉醺醺的，回家路上才发现整个包包连同里面的龙涎香都不见了。」

「你在哪里发现的？」

「在电车上。我搭阪急线回家，一坐下就睡着了，一直没醒。」

「保奈美，你喝太多啦。说不定哪天会从月台上摔下去。」

我无奈地说道，继续问她有没有找到包包。「找到了。」保奈美回答。就是放在桌上的那个Coach包包。

「我马上前往派出所，但当天没找到，我填了资料先回家，已有心理准备可能找不回来。隔天我又去了派出所，警察说找到了。」

「太好了。你要记取这次的教训，以后别喝太多酒……」

说到一半，我想起这个话题的开头。

「你的意思是，包包找回来了，但里面的龙涎香不见了？」

保奈美的脸色相当难看。

「还有其他东西不见吗？」

「皮夹也不见了。但那一天我没带信用卡，皮夹里只放了一些零钱，没有多大损失。其他东西没被拿走，反倒让我觉得不对劲。手机、定期车票、包包都找回来了，只有没装多少钱的皮夹和龙涎香被偷走，未免太奇怪了吧？那种东西在不懂的人看来，只会觉得是一块肮脏的石头。」

「确实……」

包包本身是名牌，如果偷东西的目的是为了换钱，值钱的东西没被偷走就太不合理了。

保奈美认为犯人的目的是龙涎香。

有人接近睡着的保奈美，偷走她的包包，然后取出龙涎香，隔天将包包和剩下的东西交给警察。把没有多大价值的皮夹一起偷走，应该是种障眼法。

现在我知道保奈美为什么一脸忧郁了。如果这个推测正确，犯人应该是知道龙涎香价值的人──也就是说，可以锁定香道教室的学生。

「你想找出犯人？」

我这才明白她找我来的理由。

高二那年春天，我第一次尝试当侦探，之后彻底迷上这一行，上补习班备考的同时，还一边帮忙父亲的工作。

上了大学，我依然「沉迷」于当侦探，开学没多久就解决了管乐团教室里乐器被偷的事件。之后我陆续接到许多委托，例如揪出伴侣外遇的对象、找出爱骚扰学生的教授弱点、寻找离家出走的猫等等。

我以为这次应该也一样，但保奈美看起来十分犹豫，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沉默半晌，她说出一句令我意外的话。

「我知道犯人是谁，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」

「你知道？」

保奈美面色凝重地点点头。

「我想犯人应该是君岛芳乃老师。」

3

那是十四岁时发生的事，算算已过了四十六年。当时我住在高知县土佐市，家里经营洋兰农园，是种花的农家。

我是个没什么长处的孩子，身体虚弱、注意力散漫，跟不太上学校的功课，也不太会交朋友，幸好没受到霸凌，不过在学校里就像空气一样，在与不在没什么太大的差别。我会不会就这样长大，变成一个什么都没有、内在空白一片的大人呢？──怀抱着莫名的不安和绝望，每天好似被一条棉绳勒着脖子。

我们家附近有个叫新居海岸的地方。流入海中的仁淀川在这里激起很好的浪，如今成了冲浪胜地，但一九六〇年代还没有这种风潮，那只是有着美丽海岸的地方。

我在那里捡到龙涎香。

起初，我只觉得是一块发出动物般奇怪臭味的石头，可是在臭味中又有着令人融化的甘美，让我非常好奇。我把石头带去给理科老师看，老师说很可能是龙涎香。

龙涎香融解于乙醇中，慢慢低温熟成，会散发出被称为「琥珀香」的独特香气。但在海上长时间漂流的龙涎香本体，也会散发出淡淡甘甜、极具魅惑性的香气。

用打火机烧热铁丝后，刺在龙涎香上，再闻融化处的味道──这成为我的例行公事。龙涎香的香气十分复杂，根据当天的天气、湿气，以及我的身体状况，会展露出各种不同的面貌。有时会像蜂蜜般甘甜，有时会散发出呛鼻的野兽般刺激气味。那刺激感官的味道，就像闻着心仪男孩的味道一样，让我不由得全身发烫。巴掌般大小的小石头，引领我走进复杂的香气世界。

一个月后，龙涎香被父亲没收。

他并不是担心女儿沉迷于奇怪的石头，只是单纯为了钱。他的洋兰农园经营得不太顺利，都靠打小钢珠来维持精神上的平衡。对我来说亦师亦友的魔法石头，被他换成无数的小钢珠，吸入小钢珠台的洞孔中。

从那之后，我就非常讨厌父亲身上散发的洋兰味道。

换穿和服后，我在和室里做准备，弟子们陆续到达。

保奈美的身影也出现在其中，我不禁僵了一下。得跟平时一样才行──我如此告诉自己，却怎么也想不起平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。结果我发出异常尖锐的声音跟她打招呼：「松浦小姐，你好啊。」

「君岛老师，我今天带朋友来了，方便让她一起参加吗？」

保奈美背后有个娇小的女孩。

「您好，我叫榊原绿。」

「榊原小姐，欢迎你来。」

「绿在文学院专门研究《源氏物语》。跟她聊起香道，她十分感兴趣。」

「没有啦，谈不上什么专门研究。我们教授和学生之中有许多厉害的高手，光是要跟上大家就够辛苦的了。不过我很喜欢《源氏物语》，有形形色色的人物登场，读起来相当有意思。」

绿害羞地微笑。她长得不算美，不过可爱的笑容莫名吸引人。

「《源氏物语》真的很不错呢……」

家喻户晓的平安时代巨作《源氏物语》，是知名的香气文学。书中经常描写贵族爱用的薰香，透过文字呈现出作品中馥郁迷人的世界。

「所以，我今天带了跟《源氏物语》有关的礼物来送给老师。」

「喔，是什么呢，太开心了。」

「刚刚我们去了香铺，拿起盒子的瞬间就闻到很棒的味道。我心想，送这个准没错。」

绿将纸袋递给我。里面放着一个用包装纸包起来的小盒子。

打开包装纸，是一个写着「黑方」的黑盒子。「哇，这不是黑方吗！」我忍不住惊叹，靠近闻了好几次。

黑方是平安时代的一种薰香，相当高贵。在《源氏物语》里经常出现，不过我首先联想到的是第十帖〈贤木〉。因为跟义子光源氏之间的悖德恋情而苦恼的藤壶，打算出家与他断绝关系。那一天京都下着雪，月光照在附近的积雪上，藤壶在房里点起黑方，等待源氏的到来。

强风陡起，吹散积雪，帘内芬芳渗入深沉黑方，名香轻烟袅袅。

凛冽的风吹起，银白的世界中，唯有黑方的香气静静弥漫。我想着紫式部这馥郁芬芳的名句，在鼻腔深处描绘着黑方的甘甜香气。

不知不觉中，僵硬的心被软化。一想到这可能是千年以上就飘荡在此地的香气，心情就轻快了不少。

这时，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。

绿的眼神变得冰冷又可怕。

「很高兴您能喜欢。期待今天的课程，还请多多赐教。」

说这些话时她露出微笑，又回复成刚刚见面时那张可爱的脸。

是我看错了吗？这样人畜无害的女孩，不可能露出那种眼神。

我这么告诉自己，开始准备上课。

「松浦小姐，你今天表现得很好，根本是阪神虎队赤星宪宏飞扑接球等级的妙接。」

「我之前就想说了，其实井上先生不是京都人吧？再怎么看你都比较像大阪人。」

「这你就不懂了，说到大阪，应该要先想到欧力士猛牛队，而不是阪神虎队。现在的欧力士没有出色的守备球员，铃木一朗现下一定在海的另一边哭泣，真是不中用啊。」

「我看你真的是大阪人吧。」

听着井上先生跟保奈美的一来一往，自然而然嘴角就会上扬。

井上先生的兴致比平时更高，似乎很喜欢绿。绿光是开口说话就让气氛变得十分欢乐，一下子就融入大家。不过她品香时凛然的姿势，又有着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好气质，说不定是哪里的名门千金。

「对了，听说香道中有所谓的『组香』，这个教室只教『闻香』是吗？」

绿随口聊起这个话题。

「到去年为止都还会玩组香。你听说我得了脑梗塞的事吗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去年我因为轻度脑梗塞住院一周。幸好没有留下后遗症，但出院之后我的身体状况和精力都大不如前，便辞掉了长年在化妆品公司的工作。

「生病之后我就没有力气再玩组香了，现在只有闻香。」

「这样啊。组香是猜香气的游戏，对吧？我很喜欢玩游戏，真想试试看。」

她懂得还不少，看来对香道感兴趣应该不假。

组香是焚烧几种不同香木，猜猜是什么香的一种游戏。其中最有名的玩法叫「源氏香」，使用五种香木，答题方式取自《源氏物语》的帖名，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种不同的玩法。

「生病之后，我想静静面对每一种香气，所以不玩组香了。」

「真好。能这样一路跟着您的弟子，也很棒呢。」

「就是啊，真的非常感谢大家。」

我感到心口有股微微暖意。

「香气这种东西真的很有意思，不同的香木散发出的味道也完全不一样，总觉得可以借此连结到古老的时代。」

「一点也没错。其实，香气跟时代的演变有密切的关系。我出社会工作时，流行的是是所谓的『绿香调』，也就是森林、绿叶的味道。战后走向现代化，全世界都崇尚回归自然，香气的趋势也反映了这些潮流。」

「这些变迁肉眼很难看见呢。文学、绘画、音乐都能留下纪录，料理也能保留照片。但香气这种东西眼睛看不见，又转瞬即逝。十年前到底流行过什么、经过怎样的变化，往往难以回溯。」

「没错、没错。」

绿的回应让我兴致大发。

「大家都觉得香气是一种捉摸不定的东西。现在我们虽然能读到紫式部的文章，但已闻不到平安时代的黑方香气。而且，嗅觉是一种相当复杂的感觉。要用化学方式重现某种香气非常困难。味道是一期一会1。好的香气可能再也闻不到。希望大家能珍惜与每一种香气的相遇。」

「我懂、我懂。据说味道会直接连结记忆。每次闻到扶桑花的味道，我都会想起以前去冲绳的事。」

「喔，这叫『普鲁斯特现象』……」

我就像在跟老朋友友聊天一样，不断跟绿说着话。她对知识充满好奇心，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回应。不光是井上先生，所有弟子似乎都变成绿的粉丝了。

「对了，我读了君岛老师的著作。」

绿从包包里拿出一本文库本。《雪香调》，是我十年前写的随笔集。

「这本书让我充分瞭解到老师对香气的爱，真的很精彩。文章又写得很美……看来您也有写文章的天分。」

「谢谢你。被文学院的学生这样称赞，实在难为情。」

「写龙涎香的段落也好精彩。」

突然出现的那个词语，害我背脊一凉。

「您年轻时偶然捡到龙涎香，自此踏入调香世界的那段故事，让我印象深刻。香气真的是一期一会呢。如果没有遇见龙涎香，老师就不会成为调香师，我跟老师说不定也不会在这里见面了。香气确实很复杂，但我觉得人生也一样复杂。」

「就是啊，一点也没错……」

「对老师来说，龙涎香真的非常重要呢。」

──就是这种眼神。

刚刚我瞬间感受到的冷酷眼神。在绿亲切眼神的后方，彷佛有另一双眼睛在看着我……

「对了，听说这个教室的学生上完课后通常会一起去喝酒？井上先生会带大家去有好喝日本酒的餐厅是吗？」

「喔，小绿，你也喜欢喝酒吗？那家店很少人知道。店主会从跟他交情不错的酒藏老板那里，进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生酒，都是其他地方喝不到的呢。」

「如果方便的话，我很想参加。老师要不要一起来？」

温暖的眼睛跟冷酷的眼睛，两双眼睛同时看着我。

「对了，一个月前老师似乎也参加了聚会。听说您不常出席，当天却一起去了。因为可以跟老师一起喝酒，保奈美非常开心。今天您去不去呢？」

「今天……我就不去了，身体不太舒服。」

「是吗？请多多保重。对了，保奈美在老师参加聚餐那天弄丢了皮夹，里面有十万圆，她被爸妈骂了一顿。」

「十万圆？怎么可能？」

那皮夹里只放了七百圆左右啊──我差点脱口而出，急忙闭上嘴。

绿不再隐藏她的疑心。那对正在仔细观察的冷静眼睛，一直凝视着我。

「那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喝酒吧，还有很多事想跟您聊。比如龙涎香，也想再进一步请教您。」

绿露出天真烂漫的微笑。冷酷的眼神已消失。

注意到她眼神变化的只有我。在和乐融融的气氛中，她只对我露出那样的眼神。

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。聚会一如往常地温馨和睦，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害怕。

* * *

1：注：源于茶道的成语，指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。

4

小到能放入掌心的玻璃瓶里，装着液体。

这是君岛芳乃的代表作「雪之椿」。宛如白雪结晶的毛玻璃瓶身，是十分梦幻的设计。

「我觉得你很适合这种优雅的香气。」

保奈美将香水喷在我的颈边，顿时香气弥漫。像是走进森林般，浓厚的嫩叶气息。

「这味道可以吗？会不会太刺激？」

「不会。前调通常就是这么浓，随着时间会慢慢融合、稳定下来。」

香水似乎会随着时间的经过，逐渐改变味道。「雪之椿」刚擦上时的前调有清新的木质味，来到香水散发出最好的香气的中调，则会出现山茶花低调含蓄又甘美的香气。接着来到后调，彷佛周围积满白雪，留下静谧余香后渐渐消失。

见到君岛芳乃后，我终于明白调香师是一种什么职业。这不是一个人单凭优异的嗅觉和各种药品就能完成的工作。运用会随着时间流动而变化的香气，编织出一个故事──以自然界的香料和有机化合物来完成的艺术，这就是香水的世界。她丰富的文化素养，是身为调香师必备的条件。

「所以呢？龙涎香的事你打算怎么办？」

昨天上完课，我跟保奈美讨论了一下。

偷走龙涎香的无疑是芳乃。面对那么明显的试探，会表露出那么明显动摇的人实在少见。她是个善良的人。我猜想过去别说偷东西了，她可能连谎话都很少说。

「我想应该是君岛老师偷的没错，不过可能不是有计画的。一个月前她罕见地参加聚会，或许是想拜托你把龙涎香让给她。」

「大概是吧。」

「但她还来不及说出口，聚会就结束了。君岛老师跟在你身后，发现你喝得烂醉，在电车里睡着了。于是她一时鬼迷心窍，偷走包包，拿到龙涎香，却一直无法坦承这件事──我猜事情的经过可能是这样。」

「我想也是。」

「那你打算怎么办？」

我昨天没听到她的回答。真的要从尊敬的芳乃老师手中拿回龙涎香吗？还是维持现状，当成一切都没发生？

「我想拿回来。」

保奈美的神情沉重。

「我懂，毕竟是贵重的香料。」

「这是原因之一，此外我需要钱。」

「钱？」

「对。不管是器材或香料，为了让研究更有效率地进行，我有很多想要的东西。龙涎香就是我的资金来源。」

这个理由远比我想像的更加务实。听说许多研究室都陷入慢性资金不足的状况，对年轻学者来说，这应该是常见的烦恼吧。

「可以请君岛老师买下来啊？」

「我觉得不大可能。君岛老师病倒时好像没有加入保险，工作也辞了。几百万圆她是出不起的。」

「看样子只能拿回来了。」

「你觉得该怎么跟她提比较好？」

「直接说是最好的方法。人都难免有糊涂的时候。我们可以拜托她归还东西，之后不再追究。」

「如果她不肯还呢？」

依芳乃的个性，应该会老实归还。可是不到最后关头，谁也无法看清一个人真正的样子。我也曾经目睹善良的人转眼翻脸的瞬间。

「到时只要想个她能接受的理由就行了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保奈美一脸不解，于是我说出预先想到的方法。

「比方说，用组香。」

5

用打火机烧热铁丝，刺在龙涎香上。

龙涎香的主要成分是脂质。铁丝周围一点一点滋滋融化，就像加热后的巧克力般变得黏稠。调香工作中我也用过龙涎香，但能这样尽情融解龙涎香，是十四岁以来第一次的体验。我将鼻子凑近，在鼻腔中描绘着这甘甜、芬芳，带有动物性，甚至是官能性的味道。

──小偷。

责难的声音在我身体里翻涌。

──居然从仰慕自己的弟子手中偷来这种东西，你这个笨蛋、蠢货……！

强烈的自责让我几乎想捂住耳朵。

对讲机突然响起，我差点跳了起来。

急忙用报纸包起龙涎香，塞进橱柜深处。下到一楼，「来了！」打开玄关大门的瞬间，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
「老师，您好。」

眼前站着一身和服的保奈美。她背后还跟着绿。

「松浦小姐，你穿得这么正式，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我有话想跟您说，方便打扰一下吗？」

「可以是可以……」

我一边回答一边看着绿，她一脸狐疑地盯着我。跟昨天的冷酷表情不一样，她彷佛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该不会是闻到龙涎香的味道了吧？我拼命克制想伸手拍动空气的冲动。

保奈美一袭淡紫色和服，系着菱纹腰带。和服是一纹准礼装，之前她只在新年的「闻香始」仪式上穿过。如此正式的装束，让人感受到她的决心。

「君岛老师。」

我们在和室里面对面端坐，保奈美开口：

「能不能请您将龙涎香还给我？」

明明是被偷的一方，却慎重地提出请求。

「我非常尊敬君岛老师，不管是您的为人，或者在工作上的成就，我都真心敬佩。君岛老师不是一个会为了私利私欲行事的人。但再好的人偶尔也会有着魔的时候，我无意责怪您。」

保奈美诚恳的话语紧紧揪住我的心。

「我希望能继续尊敬君岛老师，不想让事情变得更严重。能不能把龙涎香还给我，然后我们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呢？」

本来以为她会向我低头行礼，她却只是坚定地看着我。可能是觉得不必要的卑屈会让我更愧疚吧。那挺直的背脊让我感受到她深切的体贴。

──时候到了。

早知道就不该这么做。

当初在阪急电车上偷走保奈美的包包，确实是临时起意。但在那之后依然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，并不是着了魔。都是因为我的懦弱，让我无法从偏离的轨道折返。

尽管如此，保奈美还是愿意原谅我。她是我珍爱的弟子。我不能继续背叛她。

我开了口，「你在说什么？」

脱口而出的话，连我自己也感到惊讶。保奈美彷佛大受打击，表情僵硬。

「松浦小姐，龙涎香弄丢了吗？真糟糕……你报警了吗？那么贵重的东西得小心保管才行啊，最好不要经常带出来……」

话语宛如从山坡上滚落，接二连三地跑出来。不，我想说的不是这些话。

满脸失望的保奈美身边，绿直盯着我。像极了调香师看着气相层析仪产出数据时的眼神。那是分析研究对象时，既客观又冷静的眼神。

「我肚子有点饿了。」

绿唐突地说道。

「对了，附近的『梅水亭』已开始卖当季的京菓子，就是八月的『水瓜羹』。本来想买来当伴手礼，竟然忘了……要不要大家一起吃？」

「怎么突然提起这个？你的意思是，现在去买回来吗？」

「对啊。不过似乎快下雨了……」

不然这样好了！绿拍了一下手。

「我们来玩游戏，输的人去买，如何？」

「游戏？我不会玩游戏啊。」

「有没有什么老师也会玩的游戏呢……对了，香道里不是有『组香』吗？」

这诱导实在很不自然，不过绿显然并不打算隐藏自己的意图。

「我们来玩组香，分数最低的人要负责出门买和菓子，如何？」

「现在开始玩组香？」

「对啊，我一直很想玩玩看。不行吗？还是老师有什么隐情，不方便出门？」

「倒是没有这回事……」

我低声回答，一边思考着。

绿不可能擅自提议。保奈美一定知道她会开口说要玩组香。

这是保奈美向我下的战书。

如果输了，我就得外出去买和菓子。她是想趁机取回龙涎香吧。用香气来一决胜负，输了就彻底死心──这就是她们给我的讯息。

「好。」

我做好了觉悟。

「但要怎么玩？玩组香需要有『香元』、『执笔』和『连众』，分别是负责出题的人、负责记录的人，和回答的人。如果由我当香元，就会是松浦小姐和榊原小姐回答。假如由松浦小姐当香元，我和榊原小姐在经验上的差距又太大……」

「请老师当香元，我来回答。」

看来她们早就考虑过了，保奈美不假思索地应道。

「全都答对就是我赢。只要有一题出错，就是老师赢。可以吗？」

这时我才明白她特地穿和服来的理由。为了让身心处于清明敏锐、能够闻到更细致香气的状态，她先从服装着手。

「好，没问题。」

「香组由您决定。『源氏香』或其他的都行。」

「我想想……」

我暗暗思忖。组香有无数种规则，该玩哪一种好呢？

恰巧对上了绿的视线，我脑中浮现一个点子。

「『绿香』怎么样？」

﹡

我提笔在矮桌的纪录纸上写着。纸张最左侧大大写着组香名称「绿香」。

「绿香

证歌

暗香悠然　心系神往　落地凋零残花　夏日举目　仅见绿叶葱葱

香名

花　勿忘草　佐曾罗

夏　三伏　罗国

绿　夏木立　伽罗

下附

全　叶樱

绿中　木下之暗

他　病叶」

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坐在左边的绿探头望着桌面。刚刚的冷漠消失，她浑身都散发出对我写下的组香步骤的好奇。

「虽然有知名的『源氏香』，但其实组香本来是允许自由决定规则的一种游戏。看到榊原小姐，我就想到了『绿香』。」

「这里写的『证歌』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玩组香时会先有一首作为主题的歌，通常会使用和歌，不过可以用汉诗，也可以用现代诗。我还用T．S．艾略特（Thomas Stearns Eliot）的诗玩过『艾略特香』。」

「这首证歌是老师写的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呢。这是取自《后撰和歌集》的一首。」

「为了搭配这组香，您从《后撰和歌集》中引了这首歌吗？」

绿惊讶地看着我。之前总显得虚假的她，第一次让我感受到接近真实的感情。

「『香名』是在这组香中替香木取的独特名字。这次我从证歌中取了『花』、『夏』、『绿』三个字，用来代表佐曾罗、罗国、伽罗三种香木。在『绿香』中将它们称为『勿忘草』、『三伏』、『夏木立』──这就是香名。」

「那『下附』又是什么？」

「全──所有问题都答对是『叶樱』，答对『绿』是『木下之暗』，除此之外称为『病叶』。如果用一分、两分、三分来计算，岂不是少了些雅趣？」

「我本来以为组香是一种很无机质的游戏，没想到这么风雅……」

没错。组香虽然有比赛的形式，但竞争分数本身没有太大的意义，最重要的是透过香来接触各种文化。「证歌」是为了开启这扇门，门另一侧的风景则以「香名」和「下附」来表现。

「香组背后好似有一个鲜绿的世界。君岛老师，您真是一位涵养深厚的人……」

正因如此，做出这种事才更令人感到遗憾──我彷佛听懂了她这句话背后的意思，难道是我多心？

「好，那就开始吧。」

我试图打断这股烦闷的情绪，将燃透的香炭团放进香炉的香灰中。

用「灰押」整理香灰，拿起「火筷」拨画出图纹。将香灰修整成漂亮形状的同时，也梳理了我紊乱的心情。

我将香炉传给保奈美。一开始，连众必须确认香炉。保奈美认真地看着香灰上的纹路。

我将「银叶」放在传回来的香炉上，接着放上「绿」的香木。

组香有各种不同的规则，其中「绿香」的规则极为简单。

绿香使用的香木有三种。保奈美先闻其中的「绿」和「花」。这称为试香，是正式开始前的准备。

之后称为「本香」，也就是回答香气的比赛。连众闻过三种香木后，回答刚刚试香时闻过的「绿」和「花」各是哪一种。剩下的「夏」在试香时没有闻过，假如出现陌生的香气，就回答是「夏」。可能的答案只有六种，跟共有五十二种排列组合的「源氏香」相比，难度低了许多。

保奈美试香时的样子，几乎可说是吓人。明明是轻松的游戏，她却有种要真枪实弹决斗的气势。

「那么，我就开始焚本香了，还请安坐。」

试香结束，终于轮到本香。只见保奈美在手边的砚台上磨墨，将名字写在纪录纸上。

我从香包中取出第一种香木，放在「银叶」上。香包穿在「莺」──也就是插在榻榻米上的银签上。

──写吧。

看着认真闻香的保奈美，我几乎想大叫出声。

──现在马上收手吧。向她道歉并归还龙涎香，一切不就结束了吗？

保奈美，这间教室的弟子，是我的至宝。

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蠢事呢？为什么我没能停手？感受着香炉里香炭团的热度，我觉得自己彷佛正在被业火灼烧。尽管如此，内心的软弱还是阻止了我说出这些话。

保奈美闻完了三种香。

如同棋士面对难局时陷入长考一样，保奈美也面对纪录纸开始沉思。

组香这种游戏很讲运气。因为香木会随着时间改变味道，嗅觉也有在环境中渐渐适应、驯化的特性，一直闻着同样的香气，感受的敏锐度会渐渐降低。我曾经邀请同行的调香师玩组香，即使身为嗅觉专家，五人当中也只有一人能够全部答对。「绿香」虽然难度较低，要全部答对也不简单。

保奈美全神贯注，试图回答变数如此大的问题。让弟子面临这种困境，我难受不已。

保奈美拿起了笔。

笔尖沾满了砚台上的墨汁，她迅速在纪录纸上写下答案。当初来这间教室上课时，保奈美拿笔的姿势还有些稚拙。这流畅的运笔，象征着我跟她相处的三年时光。

「请您确认。」

她自信十足地提交纪录纸。

我看了她的答案。

6

「你表现得很棒。」

我一边挖着巨大的抹茶圣代，一边安慰保奈美。

比赛结果是「木之下暗」。保奈美只答对「绿」，其他两种都错了。

保奈美安静地以迅猛之势将圣代送进口中。从吃东西的样子就能看出她的懊悔。保奈美是会靠吃来纾解压力的人，之前我也陪她暴饮暴食发泄过几次。

「我去帮你要回来吧？」

不知道保奈美有没有听到我的话，她没回应，继续吃着圣代。

「我觉得再推一把，她就会招认了。玩组香时，君岛老师看起来深受罪恶感苛责。我想她应该有认罪道歉的念头。」

「再推一把？」

「总之，我再去说服她一次，如果行不通，就稍微威胁她说，我们会把她偷东西的事公开。还是不行的话……」

「我不想做到这个地步。」

保奈美转眼间就把圣代吃完，又追加了刨冰和馅蜜2。她大口灌下粗茶，重重叹了一口气。

「我不想把事情闹大。」

「嗯，但现在应该闹得满大了吧？」

「我不希望再继续逼君岛老师。她病刚好，我不想增加她的负担。」

「那龙涎香呢？要是卖掉，能拿到好几百万圆不是吗？」

保奈美没打算回答我。桌上送来浇了满满抹茶糖浆的刨冰。刚刚还用心地想闻出不同香气的保奈美，此时不知到哪里去了。她将汤匙戳进刨冰里，暴风般开始进食。不如先任由她去吧。

──比起这个⋯⋯

我脑中浮现几个疑点。

「君岛老师为什么不再玩组香了呢？」

听到我的低喃，保奈美停下挖刨冰的手。

「老师在脑梗塞之前，会在课堂上玩组香吧？」

「对，每次都会玩……」

「住院后她想静静面对每一种香气，于是不再玩游戏性质高的组香──君岛老师这么说的时候，我本来觉得很合理，现在想想实在有点奇怪。」

我向来重视自己察觉到的各种异样。哪怕只是小小的疙瘩，仔细循线去查，往往都能找到事物的本质。这是我在侦探这一行学会的道理。

「我以为组香是一种猜香气的谜题，实际玩了之后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能不能解出正确答案并不重要，真正的意义在于透过游戏接触到深奥的香气世界──应该是这种底蕴深厚的游戏，对吗？」

「没错，所以每间香道教室都会玩组香。」

「那有什么理由停止呢？」

芳乃即兴想出的「绿香」非常精彩。借由证歌和香名的设定，开启了通往香气背后的鲜绿世界的大门。只是静静闻着香木，恐怕不会有这样的效果。

另外，芳乃的举止也有许多可疑的地方。

「君岛老师为什么对龙涎香这么执着？她有金钱上的困扰吗？」

「你读过《雪香调》吧？对老师来说，龙涎香的意义非凡。」

「那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偷走弟子的东西啊。龙涎香真的有那么珍贵，非弄到手不可吗？」

「我想也没有那么绝对。其他还有很多用了琥珀的香水，企业的调香室里应该也能看到样本……」

如果是这样就更奇怪了，我实在想不透芳乃为何如此执着。

我发现自己渐渐沉浸在这个谜题里。

遇到觉得奇怪的事就忍不住想探究。如果是关于人的谜题，就更无法控制这股欲望。自从进行五年前的那次调查之后，我的这种倾向愈来愈明显。如同保奈美靠食欲来排解压力，我的冲动只能靠着窥探「人性」来排解。

「保奈美。」

眼看时机成熟，我下定决心开口。

「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？」

保奈美的手从刚刚就一直静止不动。送到她面前的馅蜜，就像摆在店家橱窗里的样品般漂亮完好。刨冰已融化，在容器里形成一片淡绿色的湖。

「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。为什么你那么想取回龙涎香？」

「还能为什么？因为龙涎香很值钱啊，有人会把中奖的彩券故意丢掉吗？」

「那就不计任何代价抢回来啊。如果你狠不下心，那我来帮你。我不收你手续费。」

「我没有拜托你这么做。我不想做得这么绝。」

「但你想要钱，不是吗？」

我又问了一次，保奈美没有回我。

我再次回想芳乃从昨天到今天的一举一动。

从第一次见面开始，我就觉得芳乃很不自然。

──果然是这样。

看到保奈美的反应，我终于明白事情的全貌。

「我再问你一件事。」

我对表情冰冷的保奈美说。

「能否告诉我有没有这种香水？」

* * *

2：注：以红豆馅为主，加上黑糖蜜食用的甜点。

7

──爸，还给我！

最重要的东西被抢走了。不管再怎么哭叫、再怎么伸手，父亲仍粗暴地紧握着那个东西，不肯还我。

──这是我的宝贝。求求你，还给我吧。不要卖掉它。就算放在你那里也好，请把它留在家里！

父亲完全没听到我的声音。对他来说，我宝贵的龙涎香跟路边捡来的小石头没两样，只是卖掉它可以换钱。这么一来，他就能多打一阵子小钢珠。

──爸，求求你。钱我可以去赚！

──请你不要从我身边抢走它！

我巴住父亲，疯狂哭叫。父亲身上沾染着浓厚的洋兰气味，几乎让我作呕。他甩开我，迳自离开。连同龙涎香的香气，消失在暗处。

这时，我惊醒了。

躺在榻榻米上睡了午觉。过了四十六年，至今我仍会做这种恶梦。明明父亲都过世好多年了啊。

此刻我才发现对讲机响了。

应该是这声音把我叫醒的。对讲机不断地响，声音相当急促。

「您好。」

走出玄关，只见来者是绿。没有看见保奈美的身影。看她的表情，似乎是想来做个了结。

「我买了『梅水亭』的『水瓜羹』来。三天前卖完没吃到──老师，要不要一起尝尝？」

说着，她扬了扬手上的纸袋。我知道她的目的不是来喝茶。可是就算我拒绝，她还是会再找机会过来吧。

「借用一下厨房。」

进了门，绿开始准备和菓子。原本以为她想趁我不注意偷偷搜索家里，但她好像没这个打算。我回到和室，等着绿进来。

「让您久等了。」

绿坐在我的对面，端上一个玻璃盘。这块鲜红色的羊羹应该是用了西瓜汁吧，漂亮的红色浮在透明玻璃上，捎来凉意。

绿的乌樟木叉划入羊羹时，我也将羊羹送入口中。嘴里很干，吃不出味道。

「君岛老师。」

吃了两口，绿的话声音在和室响起。

「您知道这是什么吗？」

她从包包里取出一块用报纸包起的物品。看到她拿出来的东西，我不禁倒抽一口气。

放在那报纸团中的，是龙涎香。

「这是我跟保奈美借来的。是老师偷走的那块龙涎香的碎片。」

我没有偷啊──

我正要反射性地回答，却说不出话。

「老师，我再问您一次──您知道这是什么吗？」

「这是什么？不是龙涎香吗？」

「您为什么觉得这是龙涎香？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外表再怎么看都只像一块石头，为什么您判断这是龙涎香呢？」

「那是因为……之前松浦小姐带来给我们看过。那块龙涎香有个缺口，根据我的记忆，这断面看起来是一样的。」

「保奈美带来的东西，有龙涎香的味道吗？那种甘甜馥郁、带着琥珀香的味道？」

绿试探性地看着我的眼睛。

「这不是龙涎香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这只是普通的油块。」

听到这句话，我脚下的地面彷佛瞬间崩落。

「油块？这怎么可能……」

「不会有错。保奈美很久以前就把这块碎片交给专家鉴定，在龙涎香被偷之后才收到鉴定结果。她一直坚持要把龙涎香拿回来，都是为了您。如果君岛芳乃把油块当成龙涎香放在身边，万一被外人知道可是奇耻大辱。」

绿用指尖戳着那块龙涎香碎片。

「龙涎香的假货很多。听说经常有人将塑胶块、海蜡、海绵动物等送去鉴定。其中最常被搞错的，就是油块。」

一点也没错。龙涎香──抹香鲸的结石成分几乎都是脂质。经过所谓的热线测试，用烤热的铁丝穿过石头，假如融化涌出黏稠的油脂，就很可能是龙涎香。但流入海中的石油凝结的油块也具备相同的性质，两者没有办法靠热线测试区分。

这时，最关键的便是香气。油块加热之后只会散发出脂质烧焦的味道，而龙涎香的野兽臭味中带有甘甜的独特香气，是最好的区别特征。

「听说，这是生活排水中的油凝固而成的油块。」

「排水……」

「对。最近好像很多这种东西。从下水道流入海中的油，凝固之后变成油块，再漂到海岸上。过程中这油块大概吸收了某些甘甜的味道吧。既然是生活排水，可能是洗洁精、洗发精之类的。总之，这并不是龙涎香。老师，您为什么觉得这是龙涎香呢？」

我无法回答。喉咙就像被棉花塞住了一样，忽然觉得好渴。

绿宣布判决的结果。

「君岛老师──您失去了嗅觉，对吧？」

我没回答。在凝滞的沉默中，绿平静地往下说。

「您去年因脑梗塞病倒，是当时丧失了嗅觉吧？有一种症状叫『中枢性嗅觉障碍』，指的是受到脑神经影响而丧失嗅觉。您应该就是这种症状吧。」

我认识绿才不到一周。

这个人为什么能看穿这些呢──

「我最早起疑，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。」

「第一次见面？」

「对，记得我送您的礼物吗？」

应该是黑方的薰香吧。

「送给您时，您说『哇，这不是黑方吗』。您还记得吗？」

「是吗……我没有印象，不记得了。」

「您确实说了。老师打开包装纸，很感动地说『哇，这不是黑方吗』。您为什么会这么说呢？」

「为什么……收到礼物本来就会觉得开心啊。」

「我不是问这个。我要问的是，为什么您会在这种时候说这句话？」

绿露出回想的眼神。

「我还记得选香时的情况。在店里挑选时，我一拿起盒子就闻到很香的味道。也就是说，它的香气非常浓烈，连从盒子外侧都闻得出味道。可是老师一直到拆开包装纸前，都不知道盒内装的是黑方。身为拥有优异嗅觉的前调香师，为什么会这样呢？」

「你……你是故意找碴吧。我当然知道，只是刚好在那时候说出口而已。」

「在那个时候的确有这种可能。然而，老师隔天的举动，又让我确定了这一推测。我确信您一定失去了嗅觉。」

隔天──也就是跟保奈美进行组香比赛的那一天。

「我做了什么吗？」

「与其说您做了什么，更正确地说，是您没有采取某项行动。」

绿以指尖抚着自己的颈子。

「我那天喷了香水。是老师的代表作，山茶花的香水。」

「雪之椿」──

「来这里之前请保奈美替我喷的。可是，老师完全没提到这件事。第一次来时没有的香水味──而且是您亲自调制的香水，为什么没有提到这件事呢？当时我身上散发的应该是中调的山茶花香。」

原来如此──

我差点瘫倒在地。绿毫不留情地继续揭穿竭尽全力只求保全体面的我。

「老师失去了嗅觉。不再玩组香也是出于这个原因。看了前几天的组香，我觉得很不解。老师说因为『只想静静面对每一种香气，所以不玩组香了』，但组香并不是单纯的比赛，可以借此更深入体会香气世界的丰富内涵，您为什么不再玩了呢？」

绿犀利的话语，无情地刨出我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。

「因为如果继续玩组香，老师丧失嗅觉的事可能会被发现。身为调香师的您答错太多次，大家一定会起疑，甚至跟您罹患脑梗塞连结在一起。您害怕这件事被周围的人察觉。」

──爸，还给我！

跟那个时候一样，我珍藏的宝贝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抢走。

我只有香气。

由于丧失嗅觉，我无法继续担任调香的工作。如果连香道教室也关门，我将失去所有与外界的连结。

别把这个也从我身上剥夺。

「『要当侦探就得养成走路的习惯』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人的器官不用就会渐渐衰退。如果不给予刺激，与嗅觉相关的细胞就会逐渐死亡。」

绿继续说道。

「听说最近海外学者开始提倡一种『一边想像香气一边闻味道，借此修复嗅觉』的复健方法，是针对光靠药物难以医治的嗅觉障碍。大家都很期待，认为应该是有效的治疗方法。您明明失去了嗅觉，却经常闻各种味道。您应该也在进行一边想像一边闻各种味道的嗅觉复健吧？」

为什么她连这个都知道──

「就在这时候，龙涎香突然出现在您眼前。您认为是命中注定的机缘，非常想拿到手。如果得到带领您进入香气世界的龙涎香，一边想像香气一边不断闻着那种味道，嗅觉说不定有可能恢复。您怀着这样的期待，所以才⋯⋯」

「你有什么证据吗？」

以为自己的语气很平静，一开口声音却近似哀号。

「我丧失嗅觉？胡说八道，你到底有什么证据？我知道那天榊原小姐脖子上有『雪之椿』的香味，但觉得十分难为情，才刻意不提。调香师发现别人擦自己制作的香水，通常都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。」

「那请您找个东西来闻闻味道，这样就能证明我说的对不对。」

「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，请回吧。」

绿直盯着我不放，之前也看过她这种观察研究对象般的眼神。我不想再见到她这双彷佛要看透人心的眼睛。

「君岛老师，」绿说道：「我已证明您丧失嗅觉的事实。」

接着，她慢慢指向地板。

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见放在榻榻米上的「水瓜羹」。

「羊羹好吃吗？」

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，并没有回答。

「羊羹本身没什么奇怪之处，确实是我从『梅水亭』买来的。问题不在羊羹。我在这盘子的边缘，涂了某种东西。」

「某种东西？」

「带有兰花香气的香水。是保奈美告诉我的。」

兰花──？

「现在房间里充满兰花香，来源就是这盘子。您在书里提过，非常讨厌兰花的味道吧？」

兰花的香气。

是我最讨厌的，父亲的香气。

「然而你却很平静地吃下了，用这个沾染兰花香气的盘子。」

绿以乌樟木叉切下一块羊羹。「水瓜羹」断面的红，好比从我心里流出来的血色。

「为什么您没发现兰花的气味，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。君岛芳乃女士，您丧失嗅觉了。」

我觉得自己好似坠入了深沉的黑暗当中。

﹡

绿准备离开，我送她到玄关。

看着她娇小的背影，我想起在「绿香」中用的证歌。

暗香悠然　心系神往　落地凋零残花　夏日举目　仅见绿叶葱葱

怀想着那美丽绽放后凋落满地的花朵。

因为夏天只能见到绿色的茂盛叶片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从跟绿相见的瞬间，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或许正因如此，这首歌才会在设计「绿香」时，从我的深层意识中浮现。花落颓然，附近只剩下茂密绿意。就像是被她夺走了一切的我。

「榊原小姐。」

听到我的叫唤，正在穿鞋的绿转过头来。

「最后能不能让我再闻闻那个味道。」

我指向包在报纸中的油块。绿打开纸包，交给我。

我闻着味道。四十六年来，不知重复了多少次。

然而，油块没有传来任何味道。

我将油块还给绿，为她打开玄关大门。这时，我不禁瞪大了眼睛。

「松浦小姐。」

保奈美站在门外。

她给了我同情的一瞥。我觉得很抱歉，低头垂下目光。可是，保奈美那严厉的视线并不是针对我。

「我没有拜托你这么做。」

保奈美瞪着绿。

「你为什么要这样？我找你商量，就是不希望出现这个结果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绿冷静地回答。

「我就是这种人。」

保奈美的表情扭曲。

「早知道就不该拜托你调查。」

保奈美忿忿说完，转身离开。绿只是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。

我的人生中曾经只有香气。

同样地，这孩子可能也只有这个。调查真相、揭露真相，她可能只知道这种活法──

蝉声从天而降，填满整个空间。本来以为我早已习惯京都的夏天，此时却觉得全身包裹在沉重的抑郁当中。

但我依然相信，能遇见香气是一件幸福的事。

第一卷 开锁的声音──二〇〇九年．秋

1

我的双手被绑在身后。

左右手的手腕各绑在一个皮制手环上，两者由粗铁炼相连。稍一用力拉，绑在手腕上的平滑皮革就会嵌进肉里。

无法扯断铁炼。就算拆下手环，扣件仍被挂锁锁住，无法拆开。

我坐在椅子上。现场有许多双眼睛盯着我。

观众看起来都是有钱的老人家。

大家都不安地盯着眼前这一幕，其中有些人明显像是在欣赏一出有趣的秀。我咽了口唾沫。从来不曾一次接收这么大量的好奇视线，感觉自己正在被公开处刑。

「现在不能动了吧？」

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。

脸颊的右边出现一个短锥般的器具。尖锐的不锈钢前端，在我视野一角诡异地闪动。

「现在我要开始使用这个工具。」

盯着我的那些目光温度略微上升，我不由得低下头。连接手环的铁炼随着我的动作叮当作响。

「这是我为了今天准备的特殊道具，仔细看好了。」

器具在我视野一角被挥动，展现在观众眼前。

「那我要开始喽。」

背后的空气一阵躁动。

金属的冰冷触感有一瞬间掠过我被绑住的手背。尖锐的前端触碰到手腕，有一点刺。我顿时全身僵硬。

器具发出声音。安静的房间里持续发出无机质的声响。

「……没错，就像这样。」

哐啷，开锁声响起。

「喔喔喔！」会场一片鼓噪。手腕的束缚被解开，重新开始循环的血液温暖了我的指尖。

转过头，只见奥野先生拿着挂锁在手上晃。

「各位，看懂了吗？只要有专门的撬锁工具，就能简单打开挂锁。这种锁相当脆弱，对开锁专家来说，跟拧开宝特瓶盖没什么两样。各位家里的门锁如果没有妥善戒备，就跟刚刚这种状况差不多。许多人家里虽然有门锁，其实等于没有──反过来说，毫无防备的房子到处都是，只要做好对策，闯空门的小偷就会对你家敬而远之。肚子饿的时候，如果餐桌上放着现成的生鱼片和一条活鱼，应该没有人会特地杀鱼来吃吧？」

流畅的话术让会场一片沸腾。我仰望那庞然身躯，轻轻瞪了他一眼。

「你说明这件事，有必要把我绑起来吗？」

奥野先生像在安抚闹脾气的孩子，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。

「演讲需要一些亮点嘛。新人不要意见这么多。」

「这锁不行，最好马上换掉。」

请把您家里的锁带到讲台来──讲座的参加者回应奥野先生的呼吁，纷纷来到台前。

「这种叫喇叭锁，是最容易撬开的锁。我大概需要一分钟，老练的小偷可能十五秒就打开了。建议您换成美和社的『U9』或者KABA公司的『KABA Star』之类，针对小偷撬锁有特殊处理的门锁。」

奥野先生指着播放投影片的萤幕，上面正显示着标题为「采取防犯对策之房屋的上视图」的图表。

「我再强调一次，小偷会避开有防盗措施的房子。换掉玄关的门锁、在窗户贴上防窥膜、铺上防盗砂砾、把冷气的室外机移到无法踩上攀爬到二楼的位置、设置感应灯或监视摄影机……防盗无止境，我们只能一件一件做好每项措施，来保护自己的家。」

我拿出数位相机，拍下奥野先生熟练解说的身影。这是我从高中就开始用的老相机，由于用起来很顺手，直到现在还在用。

「小绿。」

滨中启一先生来到我身边。他是这场讲座的主办人，身穿优雅粗花呢西装外套的长者。

「今天谢谢你了，他很不错呢。当初问你真是问对人了，能介绍这样的人给我。」

「哪里，只是刚好敝公司有适合的人选而已，我没帮上什么忙。」

「认识适合的人选，也是一种重要的能力啊。大家都很开心。小绿，真的太谢谢你了。」

滨中先生长年担任我们越谷市的市议员，现在已退休，在当地企业和商店担任顾问。他是我父亲的朋友，跟我也是见了面会互相打招呼的交情。

「十月是防盗月吧？每年这个时期，都会针对地方上的老人家举办防盗讲座。」

事情的开端是某天我们在路上巧遇时，他突然跟我商量起这件事。

「去年这附近的便利商店不是发生过大规模的卡片侧录事件吗？当时我朋友被盗刷一百多万圆。最近很流行『我啦我啦』诈欺，闯空门和抢劫的案子也都增加了。许多罪犯瞄准了我们这种社会上的弱者，真是让人心烦。小绿，你不是开始当侦探了吗？有没有认识熟悉防盗措施的朋友，可以来当讲师？」

卡片侧录事件当时也上了新闻，我还有印象。设置在便利商店的自动柜员机插卡处被设置了侧录机，盗录大量卡片资讯。

侧录的卡片资讯通常无法直接使用，还需要我们平时在自动柜员机上输入的密码。这个事件最棘手的地方就在于犯人设置侧录机的同时，也装设了微型摄影机，拍摄输入密码的手势。因此成套的卡片资讯和密码大量外流，造成严重的灾情。滨中先生为了防止这类最新型的犯罪，在十月时召集朋友，办了一次讲座。

我到父亲开设的榊事务所上班已过一年半。

很久以前我就打定主意要当侦探，没想到真正确定要走上这条路时，父亲极力反对。他似乎没料到我是真心想当侦探的。几经争执，最后在我着手准备开设个人事务所时父亲才终于让步，现在我成了榊事务所的员工。

在那之后，公司的规模持续扩大。原本只是自家兼办公室的小公司，随着员工的增加，今年将据点移到赤坂。看上去漫不经心的父亲竟然有这种商业头脑，人类真的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生物。

「这个人真不错。」

滨中先生看着讲台上的奥野先生，这么说道。

「不仅知识渊博，又能内化为自成一格的体系。我最喜欢听这种话题了。虽说他以前当过警察，但光靠工作可没办法培养出那种水准的素养。」

奥野先生原本是崎玉县警的警官，退休后成为侦探，跟我在差不多的时期进了榊事务所。提到奥野力，在县警本部的生活安全部好像还小有名气，据说他把防盗视为终身职志。奥野先生进公司后，来咨商防盗的案件增加不少，业绩正在顺利成长。

今天我再次对奥野先生广博的知识佩服不已。

讲座前半段由其他讲师介绍网路安全问题。「据说百分之九十的人会在多个网站上重复使用相同的密码，万万不可。一定要设定不同的密码，并且定期变更。」针对这番话，之后登场的奥野先生有不同的意见。

「不使用相同的密码，这一点固然重要，但定期变更并不是好习惯。如果经常换密码，人会直觉设定简单的密码，或者跟自己的生日、住址等个人资讯相关的数字。正确的做法应该是，针对不同网站设定复杂的密码，不要变更，持续使用。」

那名讲师虽然提出反驳，不过奥野先生持续引用论文、书籍、官方发行的文书等，驳倒了专业的讲师。

演讲结束后，奥野先生走向我。「真是太精彩了。」滨中先生张开双臂，热烈欢迎他。

「我会定期举办这样的讲座，请您务必再来。我也想让今日没能参加的朋友，听听您的演讲。」

「哪里、哪里，真是谢谢您。」

我也向奥野先生低头致意：

「当初邀奥野先生帮忙真是邀对了，下次让我请您吃饭吧。」

「不用这么客气，而且怎么能让年轻人请我呢。」

「快别这么说，我一直很想跟奥野先生吃顿饭。那就这么说定喽。」

奥野先生微笑着答应了。

旁人或许看不出来，但我从他的笑意中察觉了微妙的抗拒。

我无法告诉滨中先生，自己跟他处于一种微妙的紧张关系中。

2

「其实，我遇到了跟踪狂。」

结束讲座回到赤坂的办公室，立刻来了一位没有预约的委托人。是自称笠井满，身材肥胖的男性。委托书上写着他今年三十三岁，但他的皮肤呈现不健康的暗沉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。身上穿的法兰绒衬衫也有点紧，尺寸不太合。

「跟踪狂，这问题可严重了。请说说详细情形吧。」

隔着会议室的桌子，满跟我们面对面坐着。经过隔音处理的房间，将奥野先生的声音吸收得干干净净。

这三个月来，我和奥野先生组成搭档。在公司里我们是同事，但前任警官和大学刚毕业两年的菜鸟，这压倒性的资历差距，自然而然地让我们成为类似上司和部下的关系。

「跟踪我的就是这个人。」

满将一张照片推到我们面前。

这是一张女性的半身照。女人脸蛋小巧，鲍伯短发染成亮丽的颜色往外翘，看起来很时尚，算是个美女。年龄跟我差不多，约莫是二十五岁吧。

「她叫赤田真美。这家伙一直在骚扰我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您跟这位赤田小姐是什么关系？」

「她是我的前女友。去年我们同居过一个月左右。」

如果是刚进公司不久的我，一定会为这么不相配的情侣感到惊讶吧，但现在我不会这么想。男女之间的跷跷板，会以许多方式来取得平衡。

「其实我小有家产。」

比方说，钱财。

「真美知道我有钱，才来接近我的。我身边偶尔会有这种女人。我发现之后马上赶她走……但她紧缠着我不放。」

满对我们说明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。

真美和满在共同朋友聚办的交友派对上认识。那场派对大概有二十人参加，当时是真美主动搭话。

满在父亲开的投资顾问公司工作，继承的家产本来就相当丰厚，再加上工作表现优异，属于高薪一族。约莫是对他的身家感兴趣，真美展开热烈的追求。满也不讨厌她，两人便开始交往，三个月后同居。可是，蜜月期只维持了一个月。

「一跟我同居，真美马上辞掉工作。」

满忿忿说道。

「本来以为她只是觉得自己钓到金龟婿，想寄生在我身上。没想到那女人待在我家不走，还跟我要钱。不光是这样，她不做家事、不煮饭，总之她什么都不干，就只是赖在我家。」

「这……真是难为您了啊。」

「真美愈来愈过分。她会看我的手机，擅自拿出我收好的存摺，甚至翻我的皮夹、拿走提款卡……我们每次都会因此吵架，但她就是不改，于是我决定分手。她怀恨在心，死缠着我。真是太荒谬了，难道她以为这样我们就会复合吗？」

「她缠着你，具体来说做了什么事呢？」

「很多啊。比方说，站在路边一直盯着我家。」

「您是住公寓，还是独栋房屋？」

「独栋房屋。」

「真美小姐站在路边看着你家──确定是真美小姐没错吧？」

「当时是晚上，我不敢肯定，可是看起来身高差不多，之后又持续了好几天。除了真美，不可能是别人啊。」

「她还做了什么？」

「她偷看我的信箱，乱翻我的邮件，大概三次左右吧……说不定有东西被偷拿走了。」

「你们有没有实际的接触？比方说，她去你的公司，或者埋伏在你回家的路上？」

「目前没有。」

我偏头感到不解。

真美可能是为了钱才和满交往，但跟踪狂事件真的与她有关吗？总觉得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。奥野先生似乎也跟我有同样的疑问。

「笠井先生，冒昧请教，您可别生气。跟踪您的真的是赤田真美小姐吗？」

「是真美没错，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做这种事。」

「人很有可能在不自觉的状况下招来怨恨。如果对方没有跟您实际接触，要不要再观察一阵子？假如委托征信社调查，得花不少钱。而且根据三年前公布的《侦探业法》规定，我们不能任意进行不合理的调查，造成对方的困扰。」

奥野先生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对满说，其实有一半是说给我听的。每句话都尖锐地刺向我。

「不，我有确切的证据。」

满笃定地说。

「两周前，她对我的自行车做了奇怪的恶作剧。」

「奇怪的恶作剧？」

「对，除了真美以外，绝对不可能会有人做这种事。」

他充满自信的语气吸引了我的注意。

满探出上半身，说起事情的经过，听来确实很奇怪。

3

第一天的调查我先独自进行。

满口中的所谓遭到「奇怪恶作剧」的自行车停车场，就位在我家附近的越谷车站。虽然停车场在车站的另一边，不过看来满和我的住处离车站都差不多远。

这里的自行车停车场，是在特定区域中设置自行车停车架的形式，并非公营，而是由民间公司来营运。在网路上搜寻后，查到网站上写着可以停一百辆自行车。

现在是早上七点。自行车停车场入口有间小小的管理员室，但目前没有人在。我想仔细确认现场状况，一大早就来了。

自行车停车架上有编号。这里只接受一整个月的契约，不开放计时租借。入口贴着「月租用户募集中」，看来还有空位。

我站在标号为「36」的停车架前，拿起数位相机拍照。这是满签约的停车架号码。

「那天下班后，我前往自行车停车场，却没看到我的自行车。」

两周前，满早上将自行车停在停车场，便去上班。当天他加班，回到越谷已是晚上九点多。在昏暗的灯光下，他走向「36」号停车架，自行车却不见踪影。

（我一看就知道被人下手了。我这辆是BIANCHI的新款越野公路车，可以卖到很好的价钱。但后来发现并不是，我的自行车被移到其他的停车架了。）

我又走到「99」号停车架前拍照。这里位于自行车停车场的角落，当天满的自行车不知为何被移动到这里。

（其实就是恶作剧吧，非常恶劣。我明明上了锁，锁却不见了，前轮和后轮还被锥子之类的东西戳爆了。）

（您用的是哪一种锁？）

（转盘密码式的钢缆锁。那怎么可能弄坏呢？我可是请自行车店家帮我挑了最坚固的一种。）

说着，满将蓝色塑胶碎片放在桌上。这是包覆在钢缆锁外的聚氯乙烯素材碎片，听说就掉在「36」号停车架旁。

（那种东西在专家眼里，其实跟缠着绳子没什么两样。）

满回去之后，奥野先生这么告诉我。转盘密码式钢缆锁用钢丝剪瞬间就能剪断，用百圆商店买来的剪断钳努力一点也能剪断。

奥野先生说过，没有无法剪断的锁。即使是坚固的U型锁和铁炼锁，依然有方法能剪断，总之，想远离窃盗犯没有捷径，只能尽量将车停在不显眼的地方、加上多重锁、与停车架或电线杆锁在一起，运用各种方法来减低风险。

不过，满的自行车并没有被偷。

犯人虽然剪断了钢缆锁，不知为何，没有带走越野公路车，只是移到其他停车架，戳破了车轮而已。明明解开了很有转卖价值的自行车，为什么不带走呢？

于是，满想到了赤田真美。

（真美知道我很喜欢这辆车。这件事就是她在刷存在感。她一定以为对我重要的东西恶作剧，我一怒之下会跟她联络。）

如果这真是跟踪狂的所作所为，确实说得通。

损坏跟踪对象心爱的物品、骚扰对方，同时也借此让对方知道这些犯行背后有自己的存在。故意惹怒对方、制造两人之间的连结，是跟踪狂常见的倾向。

不过前提是，真美真的是跟踪狂。现在我们还没有任何证据。

「……喂，你在干什么？」

突然传来一声喝斥。

转过头，只见一个老人带着狐疑的表情站在我身后。

看来应该是自行车停车场的管理员。一名陌生女子在自行车停车场的角落沉思，让他起了疑心。

「啊，不好意思。您好……」我一边回答，一边想该怎么应付过去。

「其实我是从事这一行……」

我拿出榊事务所的名片，递给管理员。我总共有七种名片，记者、大企业、只写了名字的名片等等。名片的使用方法，也是侦探的技巧之一。根据拿出的名片类型，能从对方身上挖出的资讯完全不同。虽然经常做出错误的选择，但这次我有些把握，便表明了自己的身分。

「调查业……侦探吗？」

「是的，没错。」

「喔，你这种年轻女孩也会当侦探啊……来这里有什么事吗？最好不要惹什么麻烦啊。」

「其实我在找人……」

面对心怀警戒的人──尤其是肩负组织任务的人，即使直接询问，也不可能问出有用的资讯。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减少跟对方交谈。

「您认识这个人吗？」

我忽然拿出笠井满的照片。

「您应该看过吧？他是这边的月租用户，姓笠井。」

「……这么突然？你未免太冒失了吧。」

如同我的预期，管理人有些措手不及。他盯着照片，视线慢慢移向左上方。

我随即拿出另一张照片。

「那么，这个人呢？这个人应该也是你们的客户。」

这是赤田真美的照片。管理员犹疑片刻，啧了一声，转身走向管理员室，大概是去联络警察或保全公司。「抱歉，我先走了。」我快步离开现场，他朝着我的背后大喊：「喂！等一下。」管理员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，我加快脚步，甩开他的声音。

我的目的已达成。

身为管理员，不可能把顾客的资讯告诉外人，所以我用了一些技巧。

起初，先让管理员看他一定认识的人的照片，观察他的反应。看到笠井满的照片时，他僵了一下，彷佛在搜索记忆，微微望向左上方。这是他看到认识的人时会有的习惯性小动作。

接着，我让他看了赤田真美的照片。

管理员停顿一会，也往左上方看了一下。跟看到满的照片时是一样的反应。

管理员认识赤田真美。

他在自行车停车场看过真美。

4

赤田真美，二十六岁。

大学时期就在酒店工作，毕业后继续在灯红酒绿的世界工作了一阵子。一年三个月前，开始跟笠井满交往，交往三个月后同居，她辞去酒店的工作，但同居一个月后就分手了。现下她在涩谷的服装店打工。

「话说回来，她真的很抢眼耶。」

我和奥野先生在热闹拥挤的涩谷中央街上，维持十公尺的距离尾随着真美。

实际看到真美之后，发现她比照片上更美，媲美模特儿。

牛仔衬衫搭荷叶边迷你裙，绑着圆点缎带的平顶草帽。走在流行尖端的服饰，穿在真美的身上更加亮眼。满街低调的秋装人潮中，真美潇洒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。

离开自行车停车场后，我来到涩谷跟奥野先生会合。

我们决定先去看看真美，于是前往她上午工作的店面。满从他们共同的朋友口中问出真美现在工作的这家店。这是主打少女到轻熟女客层的服装店，真美负责接待客人。可能是晚上在酒店工作受的训练，在远处也看得出她待客的态度很好，非常擅长与人相处。

现在是午休时间，我们尾随着离开店面外出的她。

「我查了这家店的征人广告，时薪一千三百圆。虽然不清楚她在酒店的收入，可是凭她的外貌条件，收入应该不差。这里的薪水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吧。」

「当酒店小姐能不能赚钱，不是光靠外表决定的，不过她看起来的确满受欢迎。」

「跟笠井满分手后，真美为什么没有重回酒店呢？一旦尝过比较好的生活，人往往很难再降低标准。」

「可能她原本就不喜欢那份工作吧，离开之后心情上不想再回去。或许她是先找个能赚钱维持眼前生活的工作，一边为下一步做准备吧。」

「找下一个男人吗？」

「我是不觉得有这么容易找到啦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她确实有想跟笠井满复合的动机？」

「如果从缺钱这一点来看，确实没错。」

听说真美对满的存摺和提款卡都表现得很感兴趣。如果没有一个月就分手，两人之间会如何发展呢？满的存款会被真美榨干吗？难道真美现在对这件事还没有死心？

不断追逐着从缝隙中透出的光，终于追到没有退路的地步。成为侦探的这一年半以来，我看过许多沉迷于外遇或赌博，招致毁灭的老套故事。即使身在热闹欢腾的涩谷中央街，褪下表面的虚饰，或许也可以看到很多类似的故事吧。

真美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
她进了路边的三明治店。那是五百圆就能吃顿午餐的连锁速食店。

我走进旁边的便利商店，买了饭团和蔬果汁。能吃的时候就吃，这是侦探的铁则。

走出店外，只见奥野先生站在附近派出所的正前方，监视着三明治店。能够立刻抢占到这种位置，也是奥野先生的高明之处。路上行人对于站在派出所前的人多半不会怀有戒心。

我把午餐交给他，一块吃了起来。真美坐在靠窗座位，边玩手机边啃三明治。大概是上午的工作太累了，她的脸上浮现明显的疲惫之色。

──她是个怎样的人呢？

年轻时走进花花世界，可能是为了钱而接近笠井满。两人分手后，她踏实工作，却又被怀疑是跟踪狂。健康美貌的背后，有一座名为「赤田真美」的控制中心。她的「人性」是什么样子、有着什么回路？

我非常好奇。这就是侦探这一行最有意思的部分。

「……绿，你又乱来了吧。」

奥野先生突然开口。他的语气非常正经，彷佛等开口的机会等很久了。

「乱来？你是指什么？」

「刚刚公司接到电话，对方说今天早上有个叫榊原的女人擅闯私有地硬是不走，询问是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。」

被自行车停车场的管理员告状了。给对方名片时我想过对方可能会向公司投诉，但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。看来，他比我想像中生气。

「为什么老是这样自作主张？」

奥野先生说话时视线没有离开真美的身上。我望着相同的方向，答道：

「也没有啦，今天早上还不到『擅闯私有地硬是不走』的程度吧。我只是比较冒失地问了一些话而已……」

「去年八月你偷偷潜进调查对象家中的院子，隔着房屋外墙窃听。这已触犯刑法一三〇条『侵入住宅或建造物罪』，如果被人发现报警，你会被逮捕，公司也得接受行政处分。」

「那是因为、因为……我实在找不到线索，只剩下那个方法了。以后不会再犯了啦。」

「两个月后，你在调查离家少女失踪案件时，擅自进入潜伏地点，刚好撞见窝藏女孩的男人。那个男人吸新型毒品spice吸得正嗨，你差点就被精神错乱的男人手上那把刀子刺伤。」

「喔，那时候确实有点追过头了。我有在反省啦，哈哈……」

「再这样下去，你会送命的。」

奥野先生把话说得很重。

「你这个人太奇怪，对危机的感知根本坏掉了。」

「唔……真是不好意思，让你担心了。」

「警察里偶尔也会有像你这种人。想当警察的理由是可以体验到非日常──能待在令人心跳加速的案件现场。其中有些人之后会乖乖适应工作，但有些人硬闯危险的现场，再也回不来。再这样下去，你会成为其中之一。」

「我可不想死，我希望能长命百岁。」

「那就别再胡来了。人要死很容易。只是，到时受苦的不是死掉的当事人，而是身边的人。」

那些招致毁灭的老套故事，不见得是别人的故事。

奥野先生没再说话。他似乎默默等着我的回答。

有人愿意这样告诫自己，是很幸福的事。

公司里不少人看我不顺眼。毕业于不错的大学的社长千金，玩票性质地进了公司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──就算有人这样看待我，我也无话可说。现在的我应该谦虚待人、别抢风头，要像个新人，默默完成工作，赢得大家的信任。这些我都知道。

忽然间，我想起两年前在京都进行的那次调查。

一旦揭露真相，我会失去朋友，严重伤害一个女人──明知如此，我仍无法停手。

──这样的天性，有可能后天矫正吗？

最近我偶尔会思考这件事。我想窥探潜藏在人心深处的东西。别人愈想隐瞒，我愈忍不住想揭露。看来，我天生就有这种麻烦的性格。

问题在于，我能不能改。我们能叫蛾不要飞向有光的地方吗？假如真能修正，这种生物还能称为蛾吗？

我感觉到包包里数位相机的存在。

我拍过各式各样的照片。我曾经数次将镜头朝向世界的裂缝，捕捉转瞬即逝的「人性」样貌。这台相机就等于是我。在暗处以无机质的视线凝视目标对象，就是我这个人的本质。

像我这种侦探，最好别待在组织里。我觉得自己应该快点独立开业，以个人的身分工作。榊事务所逐渐成长为业界顶尖的公司。身为女儿，我不能让父亲丢脸。

「你怎么想？」

奥野先生继续逼问。之前奥野先生给了我好几次忠告，看来他打算今天一定要做个了结。

然而，我无法说谎。

「那奥野先生帮帮我吧。」我妥协般挤出笑脸。

「我会努力试着改变自己，但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。我可能还是会忍不住跑去危险的现场。」

「我讲的话你真的有听进去吗？这不是忍不忍得住的问题。」

「我会以改掉这些毛病为目标，持续努力。所以，如果我现在做出危险的举动，你能不能阻止我、帮帮我？我相信奥野先生。」

「你真是……到底有没有认真思考我讲的话？」

「我是认真的啊。因为认真想过，才会这样回答。」

奥野先生叹了口气，似乎拿我没办法。

「我考虑考虑。总之，该说的我都说了啊。」

此时，真美正要走出店外。

我们没有事先说好，却很有默契地再次跟在她的身后。

5

晚上，我一个人继续尾随真美。

我换穿深色衬衫和长裤，戴着无镜片眼镜，把放下的头发绑成发髻。

真美现下住在崎玉县的草加。从涩谷站搭半藏门线在草加站下车，继续跟踪她。她好像没发现我。越谷就在草加隔壁。如果真美要跟踪满，这个地点确实挺方便的。

奥野先生现在应该去了真美以前工作过的酒店。他负责调查真美过去的经历，我负责找出她现在的住处，兵分两路。

不知不觉中进入了住宅区，时间是晚上八点。她没有绕去其他地方，似乎打算直接回家。

最后真美走进一栋木造公寓。这栋双层建筑一看就十分老旧，对独居女性来说相当简陋。我打开手机在租屋网站上查看，这栋公寓屋龄三十五年，房租四万圆。相较于跟满同居的时候，生活水准果然掉了不少。

「酒店相关的调查结束了。」

奥野先生刚好在这时传来讯息。

「这一年来员工流动率很高，我找到几个认识真美的人并跟他们聊过。大家都不太喜欢她。听说为了争取客人的指名，她积极地让客户触碰自己的身体，还会抢其他小姐的客人。业务手腕很极端，也有不少人说她爱钱。」

酒店方面会根据被指名的数量累积点数，收入也会随之提高。但听说酒店小姐借由跟客人的亲密接触争取指名，可能会导致店里的治安恶化，并不是受欢迎的手法。抢其他小姐的客人更是大忌。

我想起真美白天的工作态度。她的态度亲切，但跟客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过近。大概是在酒店工作时的策略，养成习惯了吧。我在心中将她这种微妙扭曲的距离感，和跟踪狂行为对照比较。

抬起头，只见真美住处的灯已暗下。经过一整天的劳动，她看起来很疲惫，可能马上睡着了吧。

仔细想想，这是我第一次调查跟踪狂的案子。提供跟踪狂对策，确实是榊事务所的主要业务之一，但这种案件通常不会分配给我。

──赤田真美是怎样的人？

奥野先生才给过我忠告，但我的坏习惯又跑出来了。做出跟踪行为的人，会是怎样的人？我忍不住好奇。

这么一来，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。

环顾周围，确认附近没有人后，我走近木造公寓，慢慢打开大门，进入公寓。

木造公寓入口设有集合式信箱。真美的住处在一楼最后面，应该是「104」。探头一看，信箱似乎没怎么整理，塞满了传单和信件。

我看见一只写着「特别催告」的粉红色信封。

寄件者是日本年金机构。她大概没缴国民年金。年金的催告会依照紧急程度改变颜色，粉红色是扣押财产之前寄送的通知。

看来真美的生活真的很困窘。

显眼的粉红色中，我彷佛看见了真美的「人性」。在酒店不惜强势营业也要赚钱；跟满同居后辞掉工作，两人的生活却转眼破灭。她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，表面上身处华丽的时尚世界，但为了跟满复合──或是为了向满复仇──开始纠缠他。

这行动原理颇为荒唐，可是从这邮箱看来，似乎不无可能。满溢的邮件彷佛象征着赤田真美内在的混沌。

我在包包里翻找，打算把邮件都抽出来，一一拍照。指尖碰到数位相机的瞬间──

「你在干么？」

突然有人对我说话。

抬起头，只见换穿家居服的真美就站在我眼前。

「你好。」我立刻调整自己的表情。

「我在拿信箱里的邮件啊。」

「那是我家的信箱吧？为什么偷看我的信箱？」

「啊？喔……你是104的房客吗？你误会了，我要开的是这个信箱。」

我指着104下面的204信箱。

我露出微笑，试图让她放心。不管是神情、语气、用字，都无懈可击地自然。但真美并没有卸下怀疑的表情。

「你白天也在吧？」

真美的话让我吓了一跳。

「你到我工作的店门前，一直盯着我，还跟踪我去吃午餐。对了，白天你头发是放下来的吧？」

我感到自己的信心应声崩塌。原本以为今天的埋伏很成功，没想到却被同年代的一般女性识破，让我更加震惊。

「你是征信社的人吧？委托人是笠井满吗？」

「你在说什么，谁是笠井？」

「不用在我面前装傻，回去告诉那家伙：本小姐不可能跟踪你！」

「请等一等，这话是什么意思？」

情况不太对劲。

「你是第三个人了。」真美叹气。

「反正一定是笠井又遇到什么事了吧？那个人只要出了问题就断定是我搞的鬼，硬要说我是跟踪狂。第一次是他的包包不见，第二次好像是找不到手机吧？每次都说是我潜进他家偷的，还找了侦探来。拜托，别再闹了好吗？」

从她的语气中，感受得到她发自内心的不耐。

「所以笠井还在说那一套故事吗？说我看上他的钱……？如果不方便透露委托人的事，你不说也无所谓。我原本就不是为了钱，只是单纯喜欢上笠井才跟他交往。不过我现在非常讨厌他，刚刚那句话请不用告诉他。」

看着滔滔不绝的真美，我心想，有必要修正一下对她的评价。她跟我事先想像的，完全是不一样的类型。

「我知道了。我承认，笠井先生确实是我的客户。」

我下定决心坦白。我觉得应该问清楚她和满之间的事。

「但他告诉我，同居期间你曾经偷看他的皮夹和提款卡……」

「我才没有。我只是替他把掉在地上的皮夹或卡片捡起来，放回原处而已。」

「他说你会看他的手机和存摺，也是一样的状况？」

「对。笠井很不会整理东西。我明明在帮他整理，他却一副被害者的样子，大惊小怪，搞得鸡飞狗跳……这样感情怎么维持得下去？」

「他还说你辞了工作，又跟他要钱。」

「等等，我去买两人共用的东西，要他出一半的钱很合理吧？我辞职是因为想换工作。我完全没想过要他养我。」

真美焦躁地从信箱里抽出那只粉红色信封。

「这种东西我老是忘记去缴。我没有经济上的问题。该缴的钱我都有缴，少瞧不起人。」

「不，我没有这样想。」

「我正在学习，希望能开一家自己的店。」

真美回头望向那栋简朴的木造公寓。

「我好不容易把很多事情处理完，终于能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，没有闲工夫跟笠井纠缠。请你告诉他，不要再来找我麻烦了。」

「自己的店，是指服装店吗？」

「这跟你有什么关系？」

我不知道她口中的「很多事情」是指什么，可能是指助学贷款的还款吧。最近有很多女大学生为了赚学费到酒店或特种行业工作，成为受到重视的社会问题。

看来赤田真美是个很了不起的人。

许多人外表看起来人模人样，其实内心烂到骨子里，但也有像她这样的人。剥开表皮后，她藏在里面的「人性」认真又踏实，拥有靠自己的力量开拓人生的强烈意志。

「我知道了。多有打扰，真的很抱歉。」

我诚挚地低头行礼。

调查就这样结束了。结果令人意外，但我知道真美并不是跟踪狂，接下来只要向满报告就行了。

然而，事情并没有结束。一周后，事态急转直下。

6

「这家公司的人都是骗子吗！」

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怒骂声，这时我正在后面整理资料。

员工纷纷聚集到入口。人群围着的那个人是笠井满。「喂！」一看到我，他立刻高声叫唤。

「榊原，你这个混蛋！竟敢用假调查骗我那么多钱！」

我非常惊讶，他彷佛完全变了个人。向他报告真美并不是跟踪狂时，他表现得还挺老实的。

聚集过来的员工都纷纷打量着我。有些人完全出于好奇心，有些人露出责怪我引来麻烦事的目光。不管怎样，每一双眼睛想说的话都一样──你得负起责任处理好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这时，奥野先生来到我的身边。「奥野！」满提高音量，但奥野先生面不改色。他拨开其他员工走向满，我跟在他的身后。

「笠井先生，发生什么事了吗？您这样大声吵闹我们会很为难，大家都还在工作。」

「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。工作？你们的工作根本只是半调子吧！」

「我听不下去了。我们的调查结果并没有什么问题。」

「赤田真美就是跟踪狂！」

他像个发脾气的孩子般叫闹，神情却显得非常迫切。

「什么意思？赤田小姐没有跟踪行为，这件事我们已确实调查清楚，也告诉过您结果了啊……」

「你们的调查根本不确实！我有证据！」

「证据？」

「我的钱又被偷了！除了她还会有谁干这种事！」

满的声音愈来愈大，几乎没有极限。我忍不住想，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？

「第一次是他的包包不见，第二次好像是找不到手机吧？每次都说是我潜进他家偷的……」

我想起真美的话。

在那之后，我查了关于真美的资料，得知她成功偿还了高额助学贷款，并得知她从高中就对时尚感兴趣。最重要的是，真美已有新男友。她百分之百不可能是跟踪狂。难道这次满也认为自己钱会不见是真美的错？

「笠井先生，我们到里面去吧。先喝杯茶，冷静一下──」

奥野先生才刚伸出手，周围的员工就纷纷发出尖叫。

满的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。

刀刃染上了薄薄一层红色。奥野先生伸出的手忽然被划了一刀。

我看得瞠目结舌。

满握住美工刀的手不停颤抖，脸上已失去血色。看来他对自己的暴力行为也感到不知所措，无从反应。剥除他强势的表皮，袒露出来的是怯懦又纤细的本性。

但更吸引我目光的是奥野先生。

他一如往常的温和表情下，彷佛是一处深渊。瞪向满的锐利目光中不带一丝情感，像个冷酷的杀人犯。

我不由得畏缩。原来奥野先生还有这一面……

「抓住他！」

几个年轻男员工从满身后跳出来，将他制服在地。美工刀被打飞，在地面滑行。「放开我！你们这群骗子！」满像是又忽然想起，再次开始大闹，但这一切看上去都只像是拙劣的演技。

奥野先生舔舔被割伤的手背，捡起美工刀。他用手帕擦了擦刀刃后，将刀刃收起。

「搞不好现在我已经死了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如果这家伙手上拿的是杀伤力高的菜刀或蓝波刀，我可能早就没命了。真是死里逃生了啊。」

「是、是吗……」

「干侦探这行，永远都会面临危险，根本不需要主动去寻找。你记清楚了。」

刚刚的深渊已看不见。奥野先生又恢复成平时温柔的表情。

7

清晨六点，我走在越谷的街道上。

眼前有一个问题还没解决。

满觉得真美在跟踪他，是满先入为主的成见。这一点不会有错。

如果是这样──自行车停车场发生的事，该怎么解释？

满上门兴师问罪之后，我想起这次调查之初，自行车停车场发生的奇怪事件，不禁心生好奇。

我又来到一周前拜访过的自行车停车场。这次比上次早了一小时，我想应该没问题，不过还是确认了一下管理员室里有没有人。

我站在满停放自行车的「36」号停车架前。

犯案时间应该是在晚上。早上满把自行车停在这里，锁好之后去上班。晚上九点多回来时，发现被恶作剧。假如管理员离开的时间是傍晚六点，那犯案时间应该是这中间的三小时。

我看着空无一物的停车架，想像自行车停在这里的样子。

车子用的是转盘密码式的钢缆锁。奥野先生说，这脆弱的程度跟缠着一根绳子没什么两样。我在想像中剪断了钢缆锁。

握着越野公路车的手把，移动到「99」号停车架。要移动到自行车停车场的角落，距离比想像中长。我测了一下时间，大概要十秒左右。虽然是晚上，也并非完全没有人经过。我试着想像不知道会不会有谁经过的十秒，觉得十分漫长。

用锥子刺穿轮胎，造成爆胎。自行车的轮胎很硬，要刺穿得用相当大的力气。一次就刺穿可能不容易。我在想像中狠狠地刺向前轮和后轮好几次。

接着离开自行车停车场。

光是想像这些动作，就觉得是出乎意料的粗重劳动。要准备的工具不少，工序又多，被抓到的风险也很高。犯案的时间更是微妙。为什么不选择晚一点的时间？

这真的只是单纯的恶作剧吗？

确实有人会为了纾压到处找自行车恶作剧，也有破坏自行车、盗卖车体的窃盗犯。

但这个犯人不属于任何一种。犯行当中，有着不符逻辑的疙瘩。那到底是什么？

「放开我！你们这群骗子！」

满来到事务所大闹后，被警察逮捕，现下在拘留所。我很想问他生气的理由，可是无法当面问。如果能知道他真正的想法，自行车停车场的问题应该也会有进展，但……

这时，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「抓到你了。」

转过头一看，是管理员。

现在才六点半，竟然这么早来，真是出乎意料。管理员笑了起来，似乎已想好对策，他抓住我的肩膀。自从上次发生纠纷之后，他可能天天早起等着我上门吧。

「这里是私有地，我上次说过，禁止你进来。」

「你说过吗？我不记得了……」

「对了，我打电话去你们公司，还留了录音。」

管理员加强手上的力道。虽说是个老人，毕竟是男性，我被捏得很痛。

「好痛，请放手。」

「这种时候我是可以抓你的。这叫私人逮捕，没听过吗？」

「私人逮捕太过火，反而会吃上逮捕罪或施暴罪。只是因为有人待在自行车停车场就抓住对方的肩膀，这种情况我认为应该是你会被逮捕。」

「闭嘴！谁对谁错就交给警察判断吧。」

管理员抓着我的肩膀，想将我带到管理员室。肩膀被抓着，一阵剧烈刺痛。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局面。我不觉得自己会被逮捕，但警察里有很多讨厌侦探的人，警察一来，我可能会被要求配合，一起去派出所。

又要给公司添麻烦了。这比肉体上的痛苦更教我难受。擅自继续进行早已结束的调查，还搞到出动警察，奥野先生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。这回他可能真的要对我死心了。

「等一下。」

这时，自行车停车场入口传来一道声音。

管理员瞥了那边一眼。一个人影站在入口处。

「放开她，她没做什么坏事吧。」

「你是什么东西？」

「『什么东西』？不要对女性施暴，你都把她弄痛了。」

「她的事不用你管。而且你算老几？突然跑出来凑什么热闹！」

那个人不以为意地微笑。

「我叫滨中启一，是本市的市议员，已连任五次。」

赶上了。

昨天晚上我联络了滨中先生。他在地方上人脉广，我请他到自行车停车场来，万一我被管理员发现，请他帮忙处理──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。我没想到管理员上班的时间这么早，真是失策。

「市议员？我可没听过。」管理员依然没有退缩。

「我不知道你有多了不起，但不要妨碍我。是这女人先闯进禁止进入的地方。」

「她只是待在自行车停车场吧？算什么坏事吗？」

「这里又不是公园。随便闯进别人家院子，当然是坏事。」

「就算是这样，也跟你没关系吧。如果这里是人家家里的院子，你又不是屋主。」

「你也不是啊。我受主人之托，负责管理这里。」

「你说的主人，是堀江健吧？」

管理员正要反驳，却忽然安静下来。

「阿健是我的老朋友，他的正义感很强。听说自行车停车场发生了奇怪的事件，阿健表示务必请她来仔细调查一番，查出真相。这里可是他家的院子。主人都允许了，你还要把这个人交给警察吗？」

「这、这我……」

「如果你坚持，那请自便。我会告诉阿健，你违背老板的意思。另外，我跟越谷警署的署长也是老交情了。到时我会亲自去拜访他，说明事情经过。」

口吻虽然客气，但确实掐住了对方最害怕的几个穴道。管理员眼中浮现恐惧的神色。

这时，滨中先生换上温和的笑容。

「我想大家只是有一点小误会，情绪太激动了，对吧？」

「啊？这……嗯……」

「这个人只是来调查为什么会发生自行车的恶作剧事件，不会妨碍你的业务或者其他客人。你也只是想善尽管理员的职责。彼此都想贯彻自己的正义，却没有多余的时间好好沟通，才会起冲突。这种事难免会发生，谁都没有错。」

「这⋯⋯话是没错啦。」

「对，一切都是误会。我也拜托你了，她不会干扰你的工作，能不能就让她继续调查呢？」

说着，滨中先生轻拍管理员的肩膀。那顽固的心似乎渐渐软化。

这就是老练政治家的手腕，我看得目瞪口呆。我无法像他那样，自然地将对方诱导到对自己有利的结局。明明在威胁对方接受自己的要求，对方却一点也不会这么想。管理员一定觉得，这都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吧。

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，那好吧。」

滨中先生看看我，露出少年般的笑容：「怎么样，我也挺有两下子的吧？」

8

我本来以为钢丝剪是更大的工具，没想到跟老虎钳差不多。跟老虎钳不同的是，夹持部分不是平坦的，而是锐利的刀刃。

我拿着钢丝剪，用前端夹住转盘密码锁的钢缆，然后就这样紧握着，一点一点地剪钢缆，不过没能完全剪断。

「好痛啊……」

我努力了一番，还是没能剪断。「真没用。」奥野先生从我手中拿过钢丝剪，「啪！」钢缆应声剪断。

「绿，你的握力是多少？」

「不记得了……大概十六公斤左右吧……」

「这是小孩子的握力吧，最好锻炼一下。握力太弱，死亡的风险会提高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据说握力会反映出一个人的体力。因为指尖无法单独锻炼，这个数字显示的是你整体的健康状态。」

「可是……重量训练太累了，我就是无法持续下去啊。」

「又在找借口。」

我只是说出事实啊。我在心里反驳，低头看着剪断的转盘密码锁。我提议试着破坏车锁，奥野先生便拿了不要的转盘密码锁和钢丝剪过来。

「很轻松就能剪断呢。」

「所以我不是说了吗？这跟绑条绳子没两样。没有无法破坏的自行车锁。有人说粗铁炼或者U型锁很安全，但如果用大型钢丝剪或砂磨机、油压剪之类的工具，一样能剪断。没有绝对安全的锁。」

「那再怎么防犯都没有用喽？」

「不，就像我之前在讲座上说的防盗策略一样，小偷虽然能破坏锁，但我们可以提高他破坏所需耗费的劳力。既然满街都是容易偷的自行车，一旦需要专门工具，就会提高偷车的门槛。选择不容易破坏的车锁、有管理员常驻的自行车停车场、停放在人多的地方、加装防盗警铃……多一层防范就能减少被盯上的机率。」

「反过来说，如果职业小偷打定主意要偷某辆自行车，一定能偷到吗？」

「可以。不过，如果不是高级公路自行车，通常不至于被特别锁定。笠井满的自行车是BIANCHI的越野公路车吧？大概要价七、八万圆……那种等级的自行车只用了转盘密码锁，明显太过掉以轻心，当然很容易被盯上。但要是他小心防犯，这车也不算非要不可的等级。」

不过，以这次的状况来说，犯人根本没有偷走越野公路车。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这个疙瘩的意义。

别说搞不懂了，从昨天开始，情况愈来愈混乱。

当时我接到手机来电。是滨中先生打来的。

「小绿，我有个朋友遇到一样的状况。」

「哦，又出现了吗？」

「那个人也是自行车的车锁被破坏，两个车轮都爆胎了。自行车一样是被移到其他停车架上。」

「请告诉我在什么地方，还有自行车和车锁的种类。」

根据滨中先生告诉我的资讯，案发地点在越谷车站隔壁、北越谷的自行车停车场。自行车是淑女车，车锁有转盘密码锁和马蹄锁两种，都被破坏，也都遗失了。自行车主人是滨中先生的老朋友，退休后经营一家小公司。

我道谢后挂断电话。

「这是第几件？」

「第四件，愈来愈多了。」

我在桌面摊开的越谷周边地图画上红圈。

多亏有滨中先生的帮忙，之后我跟管理员聊过。他认得赤田真美的长相没有其他原因，纯粹是满不只一次拿真美的照片去问：「这个人有没有来过？」消除内心的芥蒂后，我发现其实这名管理员很明事理。他还透过在银发人才中心认识的朋友，介绍了附近其他自行车停车场的管理员给我认识。

经调查得知，另外还发生两起跟满的情况很类似的案件。

其中一件发生在半年前。一辆淑女车的转盘密码锁被破坏，移到其他停车架。同样地，两个车轮都被刺穿爆胎。

另一件发生在三个月前，是一辆停放在其他自行车停车场的越野公路车。价值八万圆左右的越野公路车，转盘密码锁被解开，移到其他停车架，车轮被刺穿。跟满的情形很像，这个案子中最值钱的越野公路车并没有被偷走。

现在滨中先生又告知我们发生第四起案子。

「真是奇怪……」我看着地图喃喃道。

这些案子明显出自同一犯人之手。某人基于明确的意志，重复着这种恶作剧。犯人的目的何在？事件中的奇怪疙瘩似乎长得一天比一天更大。

「会不会是某种宗教仪式？」

奥野先生看着地图说道。

「犯人有某种特殊信仰，正在进行一种依循相同步骤到处破坏自行车的仪式。被看上的自行车说不定有什么共通点。比方说，车体都是红色？」

「那会是什么宗教？」

「爆胎是为了驱除积存在车轮的秽气，移动位置是因为原本的位置在信仰上属于不好的方位。这样似乎说得通。」

「奥野先生，你是认真的吗？」

「有一半吧。就算还不到宗教信仰的地步，这些行为也可能是出于某种坚持。比方说，鞋子一定要从右脚开始穿、要在玄关放圆形的镜子，这类习惯也可说是一种。」

「破坏自行车锁、移动车子，还刺穿车轮，有这种信仰吗？」

「够了吧，绿。」

奥野先生温柔地开口，将地图折起来。

「我们还有该做的工作。你现在进行的调查完全属于自己的兴趣了。」

「话是没错，但⋯⋯」

「犯罪动机不外乎是牵涉到『利害』或『信仰』。这一连串的犯行实在看不出可以产生什么利益。思考别人有什么信仰，也只是徒劳。」

奥野先生将折好的地图交给我，拿着笔电起身。他接下来似乎还有会议。拿着电脑的右手背上，有一道被美工刀划过的浅浅伤痕。明明被伤害，奥野先生对满却一点也不在意，甚至没有愤怒，也没有恐惧。总感觉那道伤痕在告诉我，你得跟我一样。

──就算是信仰也好。

如果有人有这种奇怪的信仰，我就更想看看了。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种人。

但奥野先生说的也不无道理。我已不是学生，不能再继续牺牲本业的时间，沉浸于自己的兴趣。

我将折起的地图收进桌子的抽屉里。

打开电脑，启动公司的系统。

看看月历，下午有一位新客户的面谈。听说是关于失踪人口的调查。跟外遇还有素行调查相比，寻找失踪人口的案子往往会拖得比较久，可能还得前往其他都市。

一旦着手处理新案件，我马上会转移注意力，渐渐不在意自行车之谜了吧。要是能在忙碌中忘记自己的兴趣就好了，我把桌子抽屉上了锁。

这时，我瞥见月历上奥野先生的行程。

此刻他正在进行防盗咨商。月历的项目上注记着「防」。侦探提供的防盗咨商大概是个好卖点吧，最近定期会有人来咨商，确认住家或办公室的安全措施。我明明跟奥野先生差不多时期进公司，他却一步一步累积着自己的成绩，令我钦佩不已。

我也该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──就在我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，脑中某些部分精准地嵌合在一起。

──奥野先生。

对了。十天前，我听了奥野先生关于防盗措施的演讲。就是那场一开始把我的双手绑在身后、从这丢脸状态开始的演讲。当时听到的内容在我心中闪烁。

快想起来了。当时奥野先生说了些什么？

奥野先生撬开我身上的挂锁。他解释了锁的脆弱性，提到居家防犯的重点。

不，不只这些。当时奥野先生还说了一件事──

自行车连续遭到恶作剧、跟滨中先生的对话，以及突然上门破口大骂的笠井满。我在脑中组合起许多东西。

──啊。

我看到丢在桌上的电子锁。那四个数字正对着我。

──原来是这样！

我彷佛听到脑中的钢缆锁，调准密码时弹开的轻快声响。

9

我和奥野先生隔着桌子对坐。

家里的窗帘全都拉上，也关掉所有电灯。客厅一角的巨大热带鱼水槽，在黑暗中描绘出红色、蓝色等多彩的颜色。

「你父亲的房子真大。」

奥野先生啜饮着威士忌，佩服地环视客厅。

「对啊，满大的。房子最近才刚买，门牌上都还是别人的名字。」

「这么一说，好像是耶。买得起这样的独栋房屋，应该赚了不少钱吧。」

「奥野先生应该也会想独立开业吧？」

「哈哈，我还好，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够好了。」

我邀请奥野先生到父亲的别墅来小酌、欣赏热带鱼，算是答谢他协助讲座活动。

我告诉他所有谜题都已解开，奥野先生很感兴趣，于是我邀他到这里来。父亲说冰箱里的东西都可以自由取用，酒窖里还有很多高级红酒，但我不太懂酒，最后只喝了冰箱里的麦茶。

「你就快告诉我吧。」

他的语气像在拜托我，可能是因为喝了点酒。他果然是个侦探，具有想要探究未知事物的真相的本能。

「这个案子中，有两件事我不懂。」

我也不想继续卖关子，便开始说明。

「第一，是关于笠井满。调查结束后，他怒气冲冲地上门大骂『赤田真美是跟踪狂』，这是为什么？」

「满是个自尊心很高的人，所以他不愿意接受调查报告中，真美根本没把他看在眼里的事实？」

「但满来的那一天，距离调查结束已过一周。听我们报告调查结果时，他的反应比较像是沮丧，表情还满老实的吧。」

「确实没错。」

「所以，比较可能是在这一周当中，又发生了什么事。」

「对，他的确也说过『钱又被偷了』。」

「没错，我本来以为他可能掉了皮夹。」

「不是吗？」

我先制止想继续往下问的奥野先生，喝了口茶润润喉。

「同居期间，满和真美有过几次争执吧。」

「比方说，她擅自辞掉工作？」

「那件事也是。另外还有她看了满的皮夹、碰了他的提款卡和存摺──简单地说，都是关于金钱的纠纷。笠井满可能没有什么自信，他一直认为真美是看上他的钱。可是，他嘴上这么说，其实心里不愿意这样想，所以遇到与金钱有关的纠纷时，才会出现偏激的攻击性。这次应该也是一样。一定是发生了非常严重的金钱问题，才会让他那么激动。」

看来奥野先生还是不懂。没有时间再拖下去了。

「这时就要说到另一个问题了，那就是关于自行车的事。这半年来，越谷附近有四起自行车被恶作剧的奇怪案件。这一连串的犯行有几个共通点，就是车锁遭到破坏，自行车被移动到其他停车架，以及前轮和后轮被戳破。明明都把锁弄坏了，自行车却没有被偷──犯人为什么要这么做？」

「你知道原因了吗？」

我点点头，从包包里取出某样东西。

这是之前在榊事务所剪断的转盘密码锁。

「这个锁如果要转动数字解锁，你觉得需要几分钟？」

「这……我估不出来。」

「三十五分钟。这个锁的密码是『7554』，从『0000』开始一个一个尝试，大约需要这么长的时间。换句话说，如果有五十分钟，就能试完从『0000』到『9999』之间所有的组合，也一定可以解锁。」

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」

「我猜犯人的目的就在这里。」

也就是说──我继续道：

「犯人想要的并不是自行车，目的在于把锁带走。」

「犯案现场留下了自行车，车锁却不见了──笠井满和滨中先生的朋友都这么表示。因为犯人的目的并非这辆自行车，而是那个锁。」

看到奥野先生一脸困惑，我接着解释：

「犯人弄坏车锁后，从现场带走。满说过，现场只留下蓝色塑胶碎片。但如果只弄坏锁带走，很可能会被识破目的，所以犯人才移动自行车、戳破轮胎。事件中的疙瘩，正是为了隐瞒真实目的所做的伪装。」

「把锁带回去？这又是为什么？」

「重复使用啊。」我继续道。「我想起奥野先生在演讲时说过的内容，脑子里闪过了这个可能性。当时负责讲座前半段的资安专家说过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重复使用一样的密码。」

「对，我也看过这个统计数据。」

「他说的虽然是网站上的密码，其实其他密码应该也一样。人总是会习惯性地使用容易记住的号码或字母，比方说四位数密码。」

我用指尖戳着眼前被剪断的转盘密码锁。

「日常生活中，有不少情况会需要用到四位数密码。我买手机时也设定了四位数字，很多服务系统的登入密码都设定为四位数。其实我也经常用同一组密码。犯人想知道的是满平时惯用的密码。」

「所以才偷走他的转盘密码锁？」

「对，试完转盘所有数字最多需要五十分钟，犯人不可能在自行车停车场待这么久，于是把锁弄坏，带回家解锁，查出密码。那么，犯人要这个密码做什么用呢？答案很简单，盗用卡片。」

奥野先生顿时瞪大双眼。

「笠井满的卡片被侧录了。他被保释后，我跟他通过电话，我问他：『你的提款卡或信用卡是不是被盗用了？』他告诉我：『存款帐户有不知名的汇出款项。』满一心以为是真美，才会到我们办公室来兴师问罪。」

「是卡片被侧录吗……那犯人是谁？」

「应该是职业窃盗犯。」

「窃盗犯？」

「对。为了潜入笠井满家，事先调查他周围的状况，包括他家的状态、上下班时间、交友关系……满说过，有人在路边一直盯着他家、数度被偷翻邮件，这应该都是窃盗犯所为。自行车车锁被偷、取得满常用的四位数密码，都是准备工作的一环。经过绵密的调查后，潜入他家，发现家里的各种卡片，进行盗用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只要有侧录机，谁都能轻松盗录卡片……」

「对。对窃盗犯来说，偷东西才是主要目的，如果偷到卡片类，就顺便盗用卡片，应该不是主要目的。毕竟很多被闯空门的人家中并没有卡片。但如果顺利得手，收获可大了，因为信用卡的信用额度和银行存款等于都可以随意领取。」

不过⋯⋯我继续往下说。

「侧录机只能复制卡片本身的资讯，要使用卡片还得有密码。从去年开始频传的卡片侧录事件中，犯罪集团为了取得密码，在自动柜员机设置可拍摄到使用者手边的摄影机。自行车锁就是代替这个功能。因为提款卡和信用卡号码，通常都是四位数。」

「确实没错。听你这么一说，我的自行车转盘密码锁和卡片号码，好像也重复了……」

「笠井满完全被窃盗犯玩弄于股掌之间。犯人不仅成功侧录了提款卡，而且因为满重复使用密码，得以从他的帐户中提取大笔金额。」

「而满误以为是真美下的手……」

「对。我问他，会不会是家里遭了小偷？他这才发现包包和手表等小东西不见了。另外，我也问过其中一个自行车遭到恶作剧的人，他的卡片虽然没有被侧录，但车子被恶作剧后家里遭人闯空门，被偷走很多东西。犯人也会根据进屋后看到的状况，改变犯案的手法。」

「原来这就是真相啊……」

奥野先生佩服地叹了口气。我一口气说完，喉咙彷佛塞了一堆沙子。此时的麦茶格外美味。

「你跟警察说了吗？」

「如果没有意外，我应该会跟滨中先生一起去报警。剩下的就交给专家，希望能成功逮捕犯人。」

「太好了，其实我有点担心。」

奥野先生喝了一口威士忌，露出放心的笑容。

「看到你一个人持续调查，我一直很不安，担心你又不安分。私下处理非工作范围的事实在不太正常。幸好平安结束了。」

「我也感到十分庆幸。」

「绿，你很有天分。以后也请别让我太担心。你一定能协助许多委托人，成为优秀的侦探。不要再随便涉足危险的地带了。」

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。

我不想对一个真心替自己担忧的人说谎。

「奥野先生，对不起。」

「对不起什么？」

「其实，有一件事我得向你道歉。」

我环顾四周，「这不是我父亲的房子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眼睛渐渐习惯四周的黑暗，房间里的东西轮廓也渐渐清晰。宽敞的客厅，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画，巨大水槽里五彩缤纷的热带鱼和水草，摆放在酒窖里的那些光滑酒瓶。

「这是小野寺先生的房子。」

「小野寺……你是指门牌上写的名字？」

「对。小野寺先生是滨中先生的朋友。他自己经营一家公司……也就是一周前自行车遭到恶作剧的人。」

黑暗中，奥野先生的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。

「跟奥野先生在办公室一起破坏车锁时，滨中先生打电话来。他说他的朋友小野寺先生跟笠井满遇到完全一样的恶作剧。小野寺先生单身，今天去了两天一夜的旅游。他说这段期间可以自由使用他家。」

「自由？为什么？」

「滨中先生他们对这种锁定高龄者的罪犯相当愤怒，定期举办讲座也是出于这个原因。我跟他商量后，他答应让我使用他的房子。」

「商量？商量什么？」

奥野先生显得很不安。

「你跟他商量了什么？」

「独居男子外出旅行了。对于做过缜密调查的窃盗犯来说，正是潜入的绝佳时机。」

「窃盗犯？」奥野先生思考了一会，愣愣低喃道。

「绿，你该不会……」

「对不起，奥野先生，我真的很想亲眼看看。」

要是错过这次的机会，可能再也看不到了。

一个职业窃盗犯潜入犯罪现场时的表情。

「奥野先生，你要帮我喔。」

我微笑着，拿起数位相机。正放松喝着威士忌的奥野先生，身上瞬间涌现一股野兽般的紧张感。

一片寂静中──玄关门口忽然传来喀拉喀拉的声音。

喀哒。

开锁声响起。

第一卷 溜冰圆舞曲──二〇一二年．冬

1

繁华的大街上，处处挂着耶诞季节缤纷的灯饰。

虽然是如梦似幻的美景，但此地明显比东京的冬天更冷。我拉紧风衣前襟，从缝隙渗进来的寒气依然侵蚀着我的身体。

长野县北佐久郡，轻井泽町。

申请了三天寒假来到这里，并不是因为父亲最近在这里盖了有广阔庭院的别墅，而是因为直到昨天我都在隔壁的群马县调查失踪案件。我和搭档奥野先生奔走一周左右，终于找到目标对象。刚处理完后续事宜，我突然有了想休假的念头。

「你竟然会想休假，是哪里不舒服吗？」

真没想到奥野先生会担心我，但这种心境的变化连我自己也没料到。仔细想想，进入榊事务所至今已是第六年。自从出社会之后，除了工作以外，我的脑子里几乎没想过其他的事，尽管没有自觉症状，但我的内心深处可能已相当疲惫。

话说回来，这个小镇还真是奢侈啊。

以JR轻井泽车站为起点的大街，有许多不输代官山或青山的精致小店林立。但一转入后巷，便是一片闲静的别墅区，处处可见不知得花多少建筑费的豪宅。这里既非观光区也非住宅区，算是避暑胜地。陌生街道的气氛让我感觉很新鲜，彻骨寒风中，我一整天到处拍照，走到双脚僵硬。真是的，实在搞不懂自己到底休假了没有。

路边的咖啡厅酒吧，传来一阵钢琴声。

肚子饿了，钢琴声彷佛在邀请我。享受这种偶然的相遇，或许也是旅行的醍醐味吧。

室内空间并不太大，只有吧台和五张桌子。以黑白为主色调的简约装潢，打上间接照明，呈现出温馨的气氛。

后方有一架平台钢琴，一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子正在演奏。

「您要用餐吗？」男服务生走近。我没有回答，只竖起一根手指。里面都是情侣和携家带眷的客人，一个女人单独进去有点格格不入，但服务生依然殷勤地领我来到一张空桌。

看看菜单，写的都是我从没见过的菜名。看来这里并不是咖啡厅酒吧，而是专卖德国菜的餐厅。总之，我先点了白酒和面包，又点了没吃过的「德式烤猪肉」。

服务生离开后，我望向钢琴手。

如同黑键般带有光泽的黑色礼服包裹着瘦削的身体。从女人指尖下流出的轻松旋律，点缀着静谧的避暑地之夜。她弹的是耳熟的抒情曲，但我不记得曲名了。不过，她弹奏出的美丽音乐确实舒缓了我的内心。

喝了一口送来的白酒，我闭上眼睛。

终于能好好地放松。假如不是一时兴起请了假，就无法品尝到这杯酒，也听不到这美妙的音乐。或许泡在工作里的日子，让我内心深处更加渴望这种时间。此时，我心中充满了对一期一会的感慨。

──嗯。

下一首曲子我听过。是瓦德都菲尔（Émile Waldteufel）的〈溜冰圆舞曲〉。

这是一首描绘溜冰者的古典乐。透过乐音可以感受到，随着优雅的圆舞曲在广阔的溜冰场中溜冰是多么愉快。我的心情愈来愈好，再加上有些微醺，身体不由自主地轻晃。

乐曲结束，掌声响起。看来演奏曲目已全部结束，钢琴手行了一礼下台。同时「德式烤猪肉」也送上桌。这是一道烤猪肉淋上蔬菜酱汁的料理。烤得半熟的猪肉裹上焦糖色酱汁，送入口中，饱满的肉汁和蔬菜的甘甜满溢，搭配着白酒，真是难以言喻的美味。看来休假的第一天有了很好的开始。

「辛苦了。」

用完餐时，只见换下礼服的钢琴手回到店内，在另一头跟服务生谈笑。

我的视线被她的手吸引。宛如白瓷的手指纤长，美得教人陶醉。一想到各种音乐都是从这指尖下流泻而出，就觉得凭添了几分神秘色彩。我拿出数位相机，悄悄藏起机身，拍下了她。

我们忽然四目相对。

我不由得对她一笑。钢琴手露出优雅的笑容，向我打招呼。

「谢谢您今天来，您似乎听得很开心。」

「哦，看出来了吗？啊，失礼了，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
「不，身为演奏者，我很高兴看到您有这样的反应。如果看到有人睡着，我的心情就会很低落。」

钢琴手指向我对面的空位。

「您是一个人吗？不介意的话，我可以坐在这里吗？一下舞台，肚子就饿了。」

「不介意、不介意，请坐。」

她好像正要吃员工餐。钢琴手一坐下，服务生就送来葡萄柚汁。从这熟练的样子看来，她似乎经常在演奏后跟客人同桌用餐。

「您是来旅行吗？很少看到像您这样的年轻人独自前来轻井泽。」

「也算不上旅行啦。刚好在附近工作，一时兴起想休息一下。本来觉得这里冷得出乎意料，但现在我觉得真是做了正确的决定。不仅多认识一个陌生的地方，遇见这么好吃的料理，还听了精彩的演奏。」

女人微笑着说了声「谢谢」，从桌上递来一张名片。

上面只写着「土屋尚子」。

她补充解释：「我的名字念成『Naoko』。」我没拿名片，直接向她自我介绍。钢琴手或许是受到大家喜爱的职业，但谁也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遇上讨厌侦探的人。

「土屋小姐住在轻井泽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，我看起来那么有钱吗？我认识这里的老板，偶尔来店里弹着玩。大概有一年没有在人前演奏了吧。」

「哦，您不是职业钢琴家？」

「我如果自称是钢琴家，真正的专家会生气的。以前稍微弹过一阵子琴。老板说要付我钱，但我的演奏实在不是能收钱的水准。」

尚子指着送上桌的总汇三明治，似乎想告诉我这份晚餐就是她的酬劳。

如今尚子在新舄县的小型音乐事务所工作。她年轻时曾经在德国工作，是精通英文和德文的三语人才，负责接待来日本的海外艺术家，深受器重。

我们意外地聊得来。尚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。人身处于广阔公园时会有种开放感，同样地，有些人光是在身边，就会自然而然让人觉得开心。在微醺的状态和非日常的心情催化之下，我渐渐对尚子敞开心扉。

「话说回来，土屋小姐的演奏真的很棒。」我再次告诉她自己的感想。

「听着听着就觉得心情好放松。土屋小姐是个不过度用力的人，所以才能那么自然地演奏吧。」

「哈哈，风格自然的业余演奏，一点也不可爱吧。」

「没有这回事。〈溜冰圆舞曲〉特别精彩，我十分喜欢那首曲子。」

「谢谢，听到你的称赞真是开心。榊原小姐，你对古典乐很瞭解吗？」

她这句话勾起了我的记忆。

「其实也不算瞭解，不过……」

我一边喝着白酒，一边往记忆深处回溯。

第一次听到〈溜冰圆舞曲〉是在高中举办文化祭时，交响乐社团的演奏会上。我一时兴起，想去听听。

走进演奏会场的体育馆时，节目已结束，我在台上成员谢幕时找到了位子，这时鼓掌声戛然而止。法国号响起，开始演奏这首曲子。

即使是外行人也听得出演奏技巧平平无奇。音准多次出错，整体音程也不协调。

但那是场热情的演奏。文化祭结束后三年级生即将离开社团，这是同一批成员演奏的最后一曲──他们不想让最后的合奏结束在失落中，希望能够在乐声中尽情享受。音乐所呈现的欢欣喜悦，乘着三拍子的圆舞曲传递到会场每个角落，我也深受感动。

在那之后，我就没有听过古典乐的现场演奏。这次也是突然想休假，才能跟这首曲子重逢，或许我跟这首曲子真的有点缘分吧。

「哈哈，我能够因为音乐跟榊原小姐结缘，真是太荣幸了。」

尚子开心地这么说。久违的〈溜冰圆舞曲〉能够由她来演奏真是太好了，我也觉得很开心。

「对了──榊原小姐是从事哪一行？」

「调查业。」

「调查业？」

「嗯，就是俗称的侦探啦。」

换作平时，如果不是工作需要，我通常会隐瞒自己的职业，此刻却觉得坦白无妨。因为我确信，她不会像我过去遇见的许多人一样，对我投以异样的眼光，或露出嫌恶的表情。

可惜，我猜错了。

尚子瞪大了眼睛，表情变得有点严肃。接着，她慢慢将拇指抵在嘴唇上。

「缘分⋯⋯是吗？」她喃喃低语。

「既然是侦探，应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吧？不管是好人或坏人，体面的人或没用的人。」

「嗯，是啊。」

「愿意听我聊聊往事吗？」

尚子的表情明显跟刚刚不同，像是宽广公园的后方渐渐笼罩一片雾霭。「可以是可以……」我有点困惑地回话。

「榊原小姐知道哪些指挥家吗？」

「指挥家……嗯，我知道小泽征尔。另外，还有个叫卡拉扬的人吧？」

「威廉．福特万格勒（Wilhelm Furtwängler）、卡洛斯．克莱伯（Carlos Kleiber）、瓦列里．葛济夫（Valery Abisalovich Gergiev）。」

应该都是指挥家的名字，不过我全没听过。

尚子望向远方，彷佛忆起遥远的往事。

「大约二十年前，在德国一个小城市，有一名年轻的『指挥家』，虽然远远不及刚刚提到的那些人，不过这名『指挥家』也有相当出色的天分。」

「这是个什么故事？」

「这是个『指挥家』和恋人的故事，又或者──」

尚子凄然一笑。

「可说是〈溜冰圆舞曲〉的故事。」

2

故事发生在东西德统一后经过数年，德国一个小城市。

将旧共产国家东德纳入版图的德国联邦共和国，在经济上持续陷入混乱。李奥纳德．伯恩斯坦（Leonard Bernstein）在柏林剧院高声宣告「Freiheit!（自由）」，演奏第九号交响曲的喜庆气氛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。不仅旧东德，就连旧西德也弥漫着一股莫名的不安。

不过，位于莱茵河中游沿岸的这个小城市，依然拥有闲静的时光。这可能要归功于当地放眼尽是古城或教堂，好比童话国度般的街景，当然也可能纯粹是因为这里与东西分界线距离遥远。

这个城市里，有一名年轻的「指挥家」。

「指挥家」原本在母国上音乐大学，是萨克斯风乐手，活跃于流行乐界，立志成为录音工程师，但某一天到交响乐团客座演出时，深深为壮阔悠扬的乐曲着迷，于是转而钻研古典乐。「指挥家」结识了那场公演的德国指挥家，后来更成为指挥家的弟子，来到西德的音大留学。当时柏林围墙还没有倒塌。

毕业后，「指挥家」跟着老师留在德国的小城市。此地光是职业交响乐团就有八个，业余交响乐团更是不胜其数，音乐风气相当盛。「指挥家」观摩老师指挥的职业交响乐团彩排，一边学习，自己也到业余交响乐团担任指挥，以维持生计。

「所谓的指挥家，其实既不是表现者也不是艺术家，比较像是赛马骑士。」

以前一位知名的指挥家曾经在访谈中这么说。

「交响乐团是纯种马。虽然可以单独跑，但没有人骑乘的马来到赛道上，也只会漫不经心地随便跑吧？因为有骑士在马鞍上进行适当的控制，纯种马才能充分发挥能力。尽管都称为『骑士』，实际上每个人的风格都不一样。有人会观察马的心情，一边跟马对话一边骑，有人会控制马，不断甩鞭子以求加速。还有些骑士看似让马自由自在地跑，其实很巧妙地控制着缰绳。方法有很多，但简单地说，如果一个骑士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套独门武器，就不可能在严酷的赛事中取胜。就这一点来说，指挥家也一样。」

这名「指挥家」也有一项强力的武器。

那就是「舞曲」。

某一天，「指挥家」代替老师带领职业交响乐团进行练习，不站上舞台，只在彩排时指挥。

虽然只是练习，但让一个没有实绩的年轻指挥家站上职业交响乐团的指挥台，实在是难得的机会。因为这次被要求演奏的是布拉姆斯的《匈牙利舞曲集》全集二十一首曲子，是一场很奇特的公演彩排。

《匈牙利舞曲集》是布拉姆斯留下的名作，他深受吉普赛音乐吸引，进行采谱后编成这部曲集，风格与他素来的质朴刚健不同，全是充满哀愁的美丽旋律。其中第五号和第六号，是连不熟悉古典乐的人都听过的名曲。

但要连续演奏二十一首曲子，一想到就教人胃痛。这场公演先提出了一口气演奏完《匈牙利舞曲全篇》的概念，意图引起话题。演奏者的兴致不高，乐团方面盘算着不如让年轻人借此机会练习，于是邀请「指挥家」站上指挥台。

在众人兴趣缺缺的气氛中，「指挥家」站在交响乐团前。

第一号。「指挥家」手持偏短的指挥棒，挥下第一拍。

乐曲开始演奏。只要是职业交响乐团团员，应该都演奏过这首曲子好几百次，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演奏。

一开始没人觉得奇怪。

可是演奏到一半，陆陆续续有乐手发现异常之处。跟平时的第一号匈牙利舞曲似乎不太一样。这跃动感、温度、音色⋯⋯强而有力的节奏，亮丽的旋律，整首音乐都很不一样。怎么回事？

最大的不同的就是指挥家──演奏者终于发现这件事。

「指挥家」挥着指挥棒，像在开心地跳舞。

面对身经百战的交响乐团，从来没有指挥过职业交响乐团的这名年轻人，全心全意享受着音乐。「指挥家」不只在享受，跟舞曲融为一体的指挥，传达出强烈的节奏感。指挥棒每次挥动中释放的热情，都驱动着交响乐团。

「指挥家」本身就是一支舞。

乐声响起，乐音悠扬。最后一个音符响起的那一瞬间，团员间发出阵阵惊叹。不管邀请来多么知名的大师，都没有发生过这种现象。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，竟然成功驾驭脾气暴烈不受控制的马匹，以绝对领先的优势抵达终点。

两天后的正式演出，站在指挥台上的是「指挥家」的老师。当地报纸上刊载了一篇评论，写道：「不愧是大师，指挥状态稳定，但毕竟给人偏重企画的印象，后半专注力不足。」

﹡

经过彩排事件之后，「指挥家」的名声渐渐为人所知。

在这样的情况下，「指挥家」爱上了一个「钢琴店员」。

「指挥家」住的公寓附近有一家规模中等的钢琴店。

这是销售贝希斯坦平台钢琴的正统专业店家，如果不是调音师或前钢琴家无法担任这里的店员，格调很高。

某天，「指挥家」开始出入这家店。

不过，一般情况下不会频繁造访这种店，更别说是初出茅庐的「指挥家」。这么常来店里，店员们当然会在背后窃窃私语。看来，这个人不是来挑钢琴的。是不是看上店里的谁了？

那个「谁」到底是谁？从「指挥家」的态度很容易就能瞧出。

──请问⋯⋯

一天，一名店员实在忍不住，开口问「指挥家」。

──找我有什么事吗？

「指挥家」害羞地搔搔头，不知该说什么好。过去的人生完全沉浸在音乐中，从来没谈过恋爱。

──这家店开到几点？

「指挥家」表情僵硬地问。

──这附近有家店的炸肉排很好吃，有兴趣吗？

「指挥家」的邀约不同于指挥舞曲时的华丽绚烂，非常粗鲁直接。

「钢琴店员」曾经立志当钢琴家。

有志于音乐这条路的人，都会遇见一个恶魔。那就是「至死都无法表现出完美的演奏」这个残酷的事实。

一位知名交响乐团的乐团首席说过：「我参加过一万多次演奏会，从来没能有过一次完美的演奏。」即使日日流血流汗、努力不懈，也无法创作出让自己完全满意的音乐。一边追求「完美」，却又一边表现着「不完美」，终此一生。这就是音乐家的宿命。

「钢琴店员」无法忍受这个事实。每次演奏都得面对自身的不足，实在太痛苦。成为音乐家必须带着持续受伤的觉悟，但自己不愿为此承受这种痛苦。

音大毕业后，本来想找一般工作，就在颓丧失意时，熟识的调音师提出工作的邀约，地点就是这家钢琴店。

卖钢琴的工作很轻松。

这份工作不需要为了「不完美」而烦恼。只要能应对顾客、卖掉钢琴，就算是「完美的工作表现」。对于从小就一直跟「不完美」奋战的「钢琴店员」来说，有点不习惯这样的状况。

轻易就能获得的「完美」，带给「钢琴店员」内心的宁静。可是持续做着这份工作，久而久之内心深处渐渐枯竭。自己已获得「完美」。以后是不是只需要每天重复一样的完美工作，等待老去？

原本让自己那么痛苦的钢琴，现在天天都想念。或许自己就是只能在面对「不完美」的过程中，获得活着的充实感吧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「指挥家」来到店里。

只用手上这一支指挥棒来对抗艰险的音乐之道，有着向这个世界探问「不完美」觉悟的天才。看来这个人好像喜欢自己……

这天，两人第一次一起去吃饭。

走进「指挥家」常去的店，喝着精酿啤酒，吃酥炸仔牛肉排。甘甜蘑菇酱汁裹在炸得香酥的炸肉排上，味道非常好。

「指挥家」是个很有魅力的人。他们热烈地聊音乐、过往人生，以及各种话题。

这是一段愉快的时间。「钢琴店员」的心灵相当满足。眼前这个人正挺起胸膛，意气昂扬地走在自己曾经受挫的路上。能够获得这个人的青睐，实在开心。

在那之后，两人经常一起去吃饭。

他们去了交响乐团团员介绍的店，吃烤醋腌牛肉，还去了钢琴店同事推荐的店，吃马铃薯煎饼。白酒淡菜、裸麦面包、搭配石榴酱的比利时松饼。两人一起吃，总觉得比一个人的时候更美味。每当一起用餐，就觉得彼此之间看不见的牵绊又更加深厚。

这样的关系持续了大约三个月，时间来到十二月。

街上充满耶诞节气氛，到处都是耶诞市集。童话之城覆上一层淡淡白雪，处处可见红红绿绿的耶诞色彩。这是美得令人屏息的欢庆季节。

两人一起走在市集中，来到屋外的溜冰场。裹得严实的情侣和孩子们，在开阔的溜冰场上轻盈舞动。

──这是耶诞节礼物。

「钢琴店员」说着，递给「指挥家」一个小盒子。

里面是一根指挥棒。

对指挥家而言，指挥棒的选择很重要。有人喜欢堂堂挥舞较长的指挥棒，也有人喜欢用牙签。甚至有不用指挥棒，坚持徒手的指挥家。

「指挥家」用的是当地工匠制作的指挥棒，比手掌稍微长一点的短橡木制。握柄的软木是罕见的圆形。刚好最近指挥棒断了。看到对方能理解自己的需求，「指挥家」十分开心。看到「指挥家」高兴，「钢琴店员」也很开心。

当时，喇叭正好流泻出音乐。

是瓦德都菲尔（Émile Waldteufel）的〈溜冰圆舞曲〉。

这是一首法国的舞曲，优雅可爱的风格非常适合童话之城的耶诞节。老旧喇叭的破音诱发一股独特的乡愁。

这时，「指挥家」促狭地看着「钢琴店员」。

── Gebt, dann wird auch euch gegeben werden.

这是《路加福音》中知名的一节。「你们要给人，就必有给你们的。」

「指挥家」举起指挥棒，慢慢挥下。

竟然指挥了起来。搭配着圆舞曲，「指挥家」打起三拍子。

「钢琴店员」不禁瞪大了眼睛。

音乐彷佛呼应着「指挥家」的动作，出现了变化。

明明只是从喇叭播放的录音，却明显增添了跃动感。更加华丽、更加强劲、更加优雅──音乐变身了。

音乐彷佛从这起舞般的指挥身影满溢出来。圆舞曲的旋律接连变换，每一次转变，周围都会换上不同色彩。「指挥家」身上散发出的音乐与喇叭流泻的音乐交织，成为更加优雅、灿烂的乐声，扩散到周围。

来到气势磅礡的终曲。指挥家舞动得益发激烈，乐曲随着最后一挥画下句点。

周围瞬间沸腾。

不知不觉中，「指挥家」已被群众包围。溜冰场上响起一片鼓掌和欢呼声。

「指挥家」牵起「钢琴店员」的手，在欢喜的围观人群中互相微笑。

──明年再来听圆舞曲吧。

「指挥家」像在祈祷般，轻声说道。

──后年、十年后，还有以后……

3

尚子喝了一口葡萄柚汁，稍稍休息。

我忍不住望向她纤长的手。难怪钢琴弹得这么好。原来是曾经想当职业钢琴家的人。

「真美，没想到土屋小姐的〈溜冰圆舞曲〉还有这种故事背景。」

「今天演奏的其他曲子也都各有故事。不过，当时的溜冰场，有着对我来说很特别的回忆。」

「不过话说回来，这真有可能吗？」

「你是指圆舞曲？」

「对啊。『指挥家』一挥棒，音乐真的会改变吗？」

「榊原小姐，你知道为什么需要指挥家吗？」

「为了指示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声音，对吧？所有乐手都要看着指挥家，配合指挥来演奏。」

「不对。演奏中一直盯着指挥家，就无法专心演奏了。平时乐手只会听周围的乐音，以眼角余光大致扫过乐团整体。只有在节奏改变等关键的地方会看向指挥家。」

「所以，指挥家只是为了这些关键时刻而存在吗？」

「嗯，这样说也不太对。指挥家的角色很复杂──」

首先──尚子对我解释：

「如果是专业乐手等级，几乎都有站上指挥台指挥交响乐团的能力。因为大家除了演奏自己的部分外，也都能掌握整首曲子，在其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。不过，如果聚集了一百名相同等级的乐手，大家的想法就都不一样了。」

「所以需要指挥家来统整？」

「说统整就太好听了。正确来说，应该是『说服大家』吧。指挥家必须运用自身所有的音乐能力，让这些身经百战的演奏者接受『如果是这家伙，我愿意配合』。办不到这一点的指挥家就会被乐手无情地忽视。交响乐团会自己演奏自己的。」

马光是靠自己，有可能尽情驰骋吗？

「如果只能做到这一点，算是平凡的指挥家。真正优秀的指挥家，要能够让交响乐团对其沉迷。」

「沉迷……」

「要能让团员觉得『我愿意被这个人的音乐吞噬』，自由自在地掌控交响乐团。这需要靠天分、技巧，以及不断累积的学习和经验……集结一切，让一流乐手发挥出最棒的表现，让所有人攀上另一个高峰。」

「听起来像是催眠师。」

「哈哈，或许吧。不过，还有更高的境界。一个极致的指挥家，只要人在场就可以。」

尚子露出陶醉的眼神。

「到达这种境界的指挥家已不需要挥舞指挥棒，只要站上指挥台，自然就能感化交响乐团，让他们自动演奏出最棒的音乐。能够运用这种魔法的大师屈指可数。」

「要怎样才能到达这种境界呢？」

「得付出令人望之生畏的努力。要读过数不清的乐谱，站上舞台重复无数次失败，跟形形色色的乐手冲撞、磨合。只有将人生大部分的时间耗费在打磨与生俱来的绝对才能上，这样的人才能成为音乐本身。团员可以在指挥家身上听到音乐。能迎接这样的指挥家站上指挥台，是一种幸福。」

「『指挥家』也是这样的人吗？」

尚子惊讶地睁开眼。

「怎么可能。那是天才花上几十年才能有的成就。」

「但我觉得『指挥家』身上明显有种特别的力量。」

说到这里，我便没再继续说。

尚子慢慢啃着拇指指甲。

她的脸上浮现一丝苦涩，就像落在沙坑的一滴雨。

「不好意思啊，习惯不好。我就是改不掉。」

的确，尚子的指甲很短。本来以为是因为弹钢琴才留短指甲，但看来是因为有咬指甲的习惯，只好将啃成锯齿状的指甲再用锉刀磨平。仔细一看，吸管上也有啃咬的痕迹。

故事到这里为止，都很欢乐幸福。

不经意发现尚子的这个习惯，彷佛暗示着故事的结局。

「『指挥家』确实有特别的力量。」

尚子说。

「太过特别的力量。」

4

「钢琴店员」住进「指挥家」家，两人展开同居生活。

原本独居的屋里放了直立式钢琴后更显狭窄，但对年轻的两人来说，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。工作结束后，家里有人在等着自己。光是这样就能赶跑一整天的疲惫，让他们心中充满期待。

一起生活后，两人惊讶地发现彼此有许多不同之处。对「指挥家」来说，「钢琴店员」的生活太规律；对「钢琴店员」来说，「指挥家」的生活太荒唐。

客观来看，奇怪的应该是「指挥家」。「指挥家」兴致一来会看书看到早上都不睡觉，可能一整天都没吃东西，也可能连续三餐都吃自己最爱的杏桃蛋糕。屋内一直很乱，在德国这个有很多爱打扫的人民的国家来说，乱到这样的屋子应该很少见。

我要重整这个人的生活──「钢琴店员」产生一股使命感。

动手清除地上的灰尘。决定所有东西的位置，买了橱柜进行大整理，清洗浴室和厕所，把「指挥家」堆积已久的闲置用品都毫不留情地丢掉。

当然，过程中也跟「指挥家」起过冲突。「指挥家」是个很珍惜回忆的人，以前用过的乐谱、好几根折断的指挥棒、连盒子都没开过的萨克斯风等等，尤其是关于音乐的东西，都坚持不肯丢。「钢琴店员」不厌其烦地说服，最后还是放弃没碰那些东西，不过屋内已整齐不少。

接着，「钢琴店员」亲自下厨。

烤面包、炖汤。炸肉排、煎虹鳟、腌德式酸菜。

效果显而易见。不健康的饮食生活让「指挥家」无法充分发挥能力。「指挥家」的健康状态渐渐变好，能够专注的时间也增加了，人际关系愈来愈圆滑。

一年后，所有的努力开花结果。「指挥家」跟一个职业交响乐团签下「指挥研究员」的合约。研究员是专门提供给年轻人的职位，负责协助正式上场的指挥。能够以一流指挥家助手的身分就近观察指挥的工作，钻研学习。一个没有实际成绩的年轻人成为研究员是罕见的特例。这可说是交响乐团明智的决定，对「指挥家」特异的天分预先进行了投资。

自己的料理能为「指挥家」带来贡献，「钢琴店员」十分自豪。「钢琴店员」更加投入在烹饪上，尽心尽力地满足「指挥家」的舌头和胃袋。

烤得焦黄的猪颈肉。

使用从熟识店家购买的有机小扁豆煮的蔬菜汤。

点缀餐桌的精酿啤酒和摩赛尔红酒。出身罗滕堡的朋友传授了味道朴素的球形甜甜圈作法。自己的料理成为「指挥家」的血肉，蜕变为音乐，这让人比什么都开心。

这就是「钢琴店员」久违面对的「不完美」。支持「指挥家」的工作并不完美。「指挥家」挥动指挥棒，「钢琴店员」从旁支持，面对不同的「不完美」，一起走在音乐的道路上。

曾经受挫一次的道路，说不定能再走一次。不是以独奏者的身分，而是以「指挥家」的伴奏者的身分。

「钢琴店员」感到枯竭的内心久违地受到滋润。

﹡

始终一帆风顺的「指挥家」，第一次跌跤是在这年的九个月后。

这段期间，「指挥家」慢慢登上职业交响乐团的舞台。

职业交响乐团的音乐会中，规格最高的是到定期演奏会上客座演出。这是一道窄门，没有累积相当的实绩不可能接到邀约。担任研究员的「指挥家」获得的舞台，是只要花三马克就能聆听的儿童音乐会。

能够从这份工作开启职涯是一种幸运。因为这场表演以儿童也能懂的舞曲为中心，充分发挥「指挥家」的本领。波卡舞曲、玛祖卡、圆舞曲、加洛普，时而优雅、时而激烈的舞曲，不仅掳获了观众的心，连交响乐团团员也深受吸引。德利伯（Leo Delibes）的《柯贝莉亚》、史特拉汶斯基的《火鸟》、柴可夫斯基的《天鹅湖》，随着「指挥家」自由驾驭这些这些芭蕾名曲，大家都开始觉得他有一身真本事。

是不是应该让「指挥家」站上更大的舞台？

这样的声音愈来愈多，主办单位发表了一个挑战性的企画，决定招聘年轻指挥，未来的两年中，每半年举办一次新人音乐会，并且四次都由「指挥家」担纲。

所有曲目都是正统派的德国古典乐。第一次是舒曼的《曼弗雷德序曲》、华格纳《崔斯坦与伊索德》的〈爱之死〉、贝多芬第五号交响曲《命运》这些经典中的经典。能华丽地指挥舞曲的「指挥家」，究竟会如何诠释德国音乐？尽管大众知名度还不高，交响乐团团员和乐评家之间却对他怀有很高的期待。

第一场演奏会上，「指挥家」便尝到了挫折。

音乐会极其平庸。

因为太过想要强调舒曼和华格纳乐曲的悲剧性，连在哀伤中闪烁的喜悦和光芒也一并被涂黑，成为平板无趣的演奏。《命运》虽然有丰沛的能量，但直到最后都听不到贝多芬寄托在总谱中讴歌人性的雄伟凯歌。

过去对「指挥家」赞誉有加的地方报，这次刊出了一篇严厉的乐评。「太过凭感觉看待音乐，并未碰触到乐曲背后真正的本质。身为音乐家似乎欠缺了某些根本的资质。」

第一次尝到酷评，「指挥家」大受打击。

其实地方报批评的内容，「指挥家」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。「指挥家」很害怕会传到其他人耳里。从流行乐界转到古典乐界的自己，对于古典乐的研究并不充分。就算能释放音乐中的情感，也无法解读乐谱内的多重涵义，并维持其复杂性。自己无法触及古典乐的深奥之处──

「钢琴店员」非常瞭解「指挥家」的烦恼。

莫札特必须在轻盈中表现宇宙，贝多芬层层叠叠在乐曲中融入了人间百态和喜怒哀乐，萧士塔高维奇将压抑和解放与幽默技巧交织呈现，马勒的乐曲宛如一部厚重的文学作品。要表现出正统古典乐，就算是天才，光凭感觉摸索也有其界限。必须瞭解作曲家的生涯，欣赏同时代的文学、绘画，学习当时的社会状况，深化对人类和世界的洞察，并且琢磨如何以言语来表现，不仅要当一个出色的音乐家，更必须是一个成熟的人。而在古典乐的世界里，就算做到了这些依然只是「不完美」。「指挥家」总算是彻底瞭解了这样的恐惧。

「钢琴店员」想支持「指挥家」。

能做的只剩下这件事了。打扫屋子、煮许多「指挥家」爱吃的菜，让「指挥家」能专注在音乐上。

「指挥家」也回应着这份努力，彻底读透乐谱，拜托认识的业余交响乐团，让自己有机会练习指挥下次的曲目，还请「钢琴店员」提供音乐上的建议，或者偶尔帮忙弹奏钢琴协助练习指挥。

两人一起攀登艰险的山。在风雪中用手指攀爬着眼前这座山壁，一点一点以更高处为目标。他们深信，只要并肩同行，一定能征服严酷的音乐之路。

然而，第二次公演依然以失败告终。

跟上次一样，收到很多酷评。主要的曲目马勒《巨人》受到格外严厉的批评，甚至有乐评写道：「单纯只有吵闹的《巨人》，音量愈大愈觉得空虚。」

应该比上次进步了才对。正因「指挥家」自认有所进步，这些评价更令人难过。明明那么拼命爬上高山，但其实可能才爬了几公分。这半年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？

在这之后，「指挥家」明显陷入低潮，眼神迷茫坐在客厅椅子上的时间愈来愈长。

──我可能没有天分吧。

有一天，「指挥家」忽然喃喃说着。

自己已不懂古典乐。自己觉得好的表现还是会受到批评。说不定当初选择古典乐就是一个错误。说不定自己根本没有指挥的天分……

「钢琴店员」什么都没说。比起「钢琴店员」过去经历的挫折，如今「指挥家」在更高处烦恼。「钢琴店员」只能静静听着「指挥家」吐露的痛苦。

什么都不说的「钢琴店员」，让「指挥家」很失望。

这个人支撑着自己的生活，却无法对自己的音乐有所贡献。因为这个人的能力只有如此而已。

「指挥家」开始将「钢琴店员」做的饭菜剩下，嘴里说着没有食欲、不想吃。

那段时期，「指挥家」外宿的日子慢慢变多了。

5

半年后，第三次新人音乐会。

由于过去两次的失败，乐评家们并没有对「指挥家」怀抱期待，不过这次公演却让听众跌破了眼镜。

主要曲目是莫札特第四十一号交响曲《朱彼得》。这是被誉为「神童最后一首交响曲」，最高杰作之一的名作。

莫札特的作品是音乐家的可怕考验。乐谱本身很简单，假如没下任何工夫演奏就会显得无趣。要是太过轻率地处理又更危险，因为乐曲本身的完成度极高，所有外加的作为和意图都会展露无遗。莫札特的音乐就像是残酷探照演奏者实力的一道光源，而《朱彼得》是难曲中的难曲。

「指挥家」大胆地进行编排。

第一乐章是活泼的快板。乐谱虽然指定为「快板」，但光有速度和张力依然无法驾驭，更需要的是高度的架构能力。

「指挥家」用速度和张力闯过了这一关。

音乐宛如在喷火。洋溢着贵族般优雅的第一乐章，就像失控的赛车般猛冲。没有一个听众想像得到，这首曲子会包含如此激烈的热情。

随着乐章的推进，演奏也愈来愈犀利，在最重要的第四乐章赋歌来到巅峰。「指挥家」激情演绎出据说源于葛利果圣歌的神圣「朱彼得音型」，无比执拗地让「Do Re Fa Mi」主题数度爆发。是充满破坏性的莫札特。

当铜管合奏齐响，乐曲迎接尾声的瞬间，如雷的掌声与嘘声同时响起。有观众起立鼓掌，有人如同地方报上的乐评一样，痛骂「演奏就像一场诡异恶梦」、「这是对神童的冒渎」。在异样的谢幕中，「指挥家」脸上浮现了满意的笑容。

演奏后的休息室。

「钢琴店员」来到「指挥家」的身边。

──今天的演奏如何？

「指挥家」开心地问道，颇有自信。这次「指挥家」并没有承继踏实学习的传统风格，而是选择用自己的方法来克服德国的古典乐。

「钢琴店员」感到很困惑。

对于学习古典乐的「钢琴店员」来说，「指挥家」的莫札特就像一朵危险有毒的花。我们的目标，真的是这样的成功吗？

最近「指挥家」外宿的时间增加，也让人很在意。尽管为「指挥家」终于攀越了高山而开心。但自己是不是参与了这份成就呢？自己真的有好好支持「指挥家」吗？

──嗯，我觉得很棒。

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回答，但「指挥家」敏锐的耳朵并没有漏听话中混杂的其他情感。

﹡

「指挥家」愈来愈少回家。

不久前，「指挥家」在外面租了工作室，经常说要睡在工作室不回家，就算在家，也不会吃「钢琴店员」准备的饭菜。

既然没人吃，下厨的人也少了动力。「钢琴店员」自己随便上市集买面包果腹，饮食生活逐渐失调。

认识「指挥家」已四年多。

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道感情的裂痕。他们一起走过艰险的音乐之路。照理来说，应该拥有一致的目标，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局面？

就在耶诞节即将到来的十二月初，事情发生了。

「钢琴店员」外出购物。这个时期的市集充满各种美妙的食物香气。烤肠和蜂蜜蛋糕的味道围绕在身边，热红酒的甘甜香气包覆着所有味道。

「钢琴店员」来到四年前跟「指挥家」一起到访的溜冰场。

场上没有音乐声。一片喧嚣中，只听得见溜冰的人们的叫喊声。四年前的溜冰场曾经是那么丰富多彩的空间，现下的情景只让人觉得空虚。

──啊。

「钢琴店员」在这里撞见了「指挥家」。

「指挥家」也发现了「钢琴店员」。彼此惊讶得睁大双眼，流动的时间彷佛瞬间静止。

「指挥家」的身边，是交响乐团的「小提琴手」。

「钢琴店员」出入休息室时，也跟对方交谈过几次。

只见两人亲昵地互拍肩膀，举止就像一对恋人。「钢琴店员」立刻明白了一切的真相。「指挥家」不回家的理由，就是这个人。

──为什么？

「钢琴店员」嘶喊般叫着。为什么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？我一直毫无保留地付出，扮演支持的角色，为什么要这样对我？

「小提琴手」跟自己不同，充满性感魅力。这也给了「钢琴店员」重重一击。对方脖颈处传来香水味，与浓厚的费洛蒙交杂，更增添了性的魅力。

目送「小提琴手」尴尬地离开后，两人回到家，隔着桌子面对面。平时总会放满德国料理的餐桌上，现在什么也没有。

──对不起。

「指挥家」低下头，坦白了一切。而告白的内容让「钢琴店员」十分惊讶。

「指挥家」并没有外遇，而是从「小提琴手」手上分到了死藤水。

死藤水是熬煮藤本植物制成的一种会导致幻觉的饮料。出身美国的「小提琴手」来到这个城市之前曾经游历世界各地，到处都有管道取得感兴趣的毒品。听说每周会有一次同好的聚会，一起服用死藤水或大麻。

「指挥家」说，喝了死藤水后就能看见美丽的世界。

眼前的光景变得清明澄澈，可以将世界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在莫札特乐谱中看见崭新的画面，碰触到神童想要表现的本质。自己的音乐和莫札特的音乐交织在一起，形成崭新的音乐，所以才能表现出那样的《朱彼得》。

──聚会上还会分享更强效的药物，但我不碰其他东西，只喝相对安全的死藤水。所以，往后能不能继续去参加聚会？

「钢琴店员」哑口无言，实在不想相信这些话。自己努力下厨做出对方爱吃的东西，是因为想支持对方，希望一起实现音乐的梦想。但眼前的「指挥家」却把一切寄托在毒品上。自己过去的奉献，到底算什么？

然而，「指挥家」并没有放弃。失去死藤水，自己的音乐生涯就结束了。虽然感谢对方用心烹调，但自己需要的并不是这些料理，而是能带来幻觉的药物。

这次的争执跟两人过去发生的冲突完全不同。话题四处发散，最后只有伤害彼此的话语持续不断。原本可以在一盘料理前和解的两人，不管讨论多久，都无法往彼此靠近一步。

在那之后，「指挥家」彻底萎靡。

一直窝在工作室，恢复到同居之前没有规律的生活。更糟的是，「指挥家」开始酗酒。可能是受到药物的影响，一旦大脑没有摄取刺激性的东西，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
两人会在街上或偶尔回家取东西时碰面。「钢琴店员」眼见「指挥家」日渐消瘦，脸色也愈来愈糟。大概是精神状态不太好的关系，颓废的气息就像污垢般，紧紧附着。

「指挥家」自己也很烦恼。向「钢琴店员」道歉，回到原本的轨道或许比较好。但抛弃了毒品，自己就会恢复为平庸的指挥家。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地方报对下次公演的酷评。无趣、空有喧闹、一无所知──为了躲开这些阴魂不散的评语，「指挥家」窝在工作室里，只有酒量渐渐增加。

两人的关系本来应该在这里完结。

如同许多司空见惯的爱情末路。

但「钢琴店员」不想就此结束。跟「指挥家」共度的幸褔生活、两人一起走过的音乐之路，实在难以忘怀。自己还能做什么？──「钢琴店员」很清楚这个答案。

「钢琴店员」重新开始下厨。

炸肉排、炖牛肉甜椒汤、烤面包。「指挥家」不回家的日子也依然持续这么做。

烹煮这些料理彷佛在进行一场祈祷。「指挥家」总有一天会回来。总有一天，「指挥家」会在自己的支持下，再次追求「完美」。「钢琴店员」如此深信。不管「指挥家」多久没回家，或者偶尔回家也不碰这些料理，但总有一天，在溜冰场上往相反方向滑行的两人，绕过一大圈后，会再回到同一个地方。

「指挥家」明白对方的想法，却无法马上回家。

两人都难以下定决心，只有时间徒然流逝。

举行音乐会的一个月之前，「小提琴手」突然退团。

「小提琴手」跟正在交往的美国人之间有了孩子，决定结婚回国。到彩排前还有两周，眼看就要进入读谱阶段了。

「小提琴手」最后表示想清空手边的东西，如果想要可以分给「指挥家」一些。

但「指挥家」并没有收下。

「指挥家」回家了。

「钢琴店员」坐在客厅的椅子上，呆呆面对一道菜也没有摆放的餐桌出神。

──之前很对不起。

「指挥家」低下头。明知早就该跨出这一步，却一直没有勇气，无法行动。拖到这个地步还没有下定决心的自己，实在愚蠢无比。就算对方不愿原谅也没办法，但如果可以，希望两人能重新来过。

一边道歉，「指挥家」心里也有了觉悟。我厌倦了等待，事到如今我们之间已不可能──倘若对方这么回答也无可厚非。

「钢琴店员」什么也没说。漫长的时间彷佛会持续到永远。

──今天想吃什么？

终于说出口的是这句话。

「指挥家」哭了，「钢琴店员」温柔地拥着「指挥家」。两人之间该有的，从最初吃的蘑菇酱炸肉排开始，都没有变。「钢琴店员」的料理留住了「指挥家」，也战胜了毒品。

那一天，「钢琴店员」用冰箱里剩余的食材煮了一锅炖菜。这锅炖菜比以往的任何一道料理都要美味。

彩排顺利进行，终于到了新人音乐会当天。

日间公演的上午，正在进行最后的总彩。交响乐团的反应十分微妙。

因为「指挥家」的音乐从《朱彼得》那时恶魔般的演奏，退回以往的平庸。不可思议的是，「指挥家」却觉得很满意。

自己不同以往，有袒露真实自我的觉悟。

无论会是什么结果，那都是现在的自己。「指挥家」做好了迎接所有结果的心理准备。

总彩结束，「指挥家」一个人关在休息室里。

如何度过正式上台前的时间，每个人的习惯都不一样。有些人喜欢跟别人谈笑，有些人会去慢跑促进血液循环。「指挥家」平时总是很开朗，但正式演出之前会相当紧张，向来不吃任何东西，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。

开演前一小时，「钢琴店员」来了。

这是「钢琴店员」第一次在这种时刻来访。正式上场前希望独自为接下来的公演集中精神──「钢琴店员」很清楚「指挥家」的个性，过去也一直如此。

所以，他们大意了。不管是「指挥家」或「钢琴店员」。

休息室的门打开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「钢琴店员」哑然无语。

「指挥家」在喝啤酒。正好拿起一瓶啤酒，灌进喉咙中。

──抱歉。

「指挥家」立刻道了歉。

明明抱持那么大的觉悟，却在上场前紧张不已，一时鬼迷心窍。只喝了一点点，上场时会好好指挥，不用担心。「指挥家」这么说着，把剩下的啤酒倒进水槽。

──不要紧的。

对某些东西的依赖，没那么简单就能斩断。「钢琴店员」这次也原谅了「指挥家」犯的过错，然后将一个盒子放在对方手中。

──这是礼物，打开看看吧。

打开盒子后，只见里面放着一根指挥棒。

跟四年前在溜冰场收到的是一样的东西。在那之后不知道又断了几根，也重买了好几次，不过作为礼物，很久没有收到了。

「钢琴店员」说：

── Gebt, dann wird auch euch gegeben werden.

你们要给人，就必有给你们的。

希望「指挥家」能以音乐，作为这指挥棒的回礼。

「指挥家」紧握着指挥棒。虽然是新品，却非常顺手服贴，像是用了很久。

走向舞台，此时已有许多团员站在侧台等待出场。「钢琴店员」带了球形甜甜圈来慰劳大家。团员围绕着装在篮子里的甜甜圈。指挥的伴侣好会做糕点啊。平常就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，真是太幸福了。乐团首席和小喇叭手一边笑一边啃着球形甜甜圈。

正式演出前向来不吃东西，但此时「指挥家」又破了戒。巧克力和肉桂的香气满溢口中，彷佛洗掉了啤酒的苦味。

舞台的布幕拉开。

调音结束，「指挥家」入场。「上次公演的评价两极，然而指挥家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是个问题人物，依然堂堂正正地上台。」如同地方报所载，「指挥家」飒爽登场。

握着新指挥棒，站上了指挥台。

第一首曲子是小约翰．史特劳斯的喜歌剧《蝙蝠》序曲。

这是在喜歌剧开头演奏的曲子，非常有「圆舞曲王」小约翰．史特劳斯的风格，两度穿插维也纳圆舞曲的华丽序曲。

明亮欢快的《蝙蝠》是「指挥家」擅长的类型。「指挥家」开始舞动。在跃动的指挥棒引导之下，交响乐团也开始舞动。华丽又豪奢的维也纳喜歌剧世界在观众眼前展开。第一圆舞曲、第二圆舞曲。随着音乐的推进，跃动感也愈来愈强，最后在快速的尾声旋律中落幕。

这是一场洋溢着「指挥家」的童心，令人满意的演奏。观众席瞬间沸腾，从第一首曲目就有人起立鼓掌。

第二首曲目是理查．史特劳斯的交响诗《死与变容》。同样是史特劳斯，但他跟小约翰．史特劳斯并无血缘关系，风格也多半是以文学、诗、尼采为题材的厚重作品。《死与变容》这首作品描绘的是理查．史特劳斯年轻时即因重病面对死亡暗影的心象风景。

演奏开始。过了一会，会场静静弥漫着一股失望的情绪。

这是一首轻浮、表面的演奏。像是之前在哪里听过、充满既视感的《死与变容》。

很明显地，「指挥家」并没有带给交响乐团任何想像。当骑士没有好的计画，不管再优秀的纯种马，也只能凭着本能奔跑。

开头的序曲。描绘卧床病人的最缓板悠扬连绵，突然响起一声定音鼓。而后是描绘生死斗争的激烈中段。「指挥家」激烈地挥动，煽动情绪，但指挥棒勾勒出的演奏却像是电影配乐，充满做作的戏剧性，抹平了理查．史特劳斯特有的细致阴影。

尽管如此，「指挥家」仍继续挥动着指挥棒。

没错，自己无法到达理查．史特劳斯描绘的深度，现在自己能潜入的深度只到这里为止。所有「不完美」都在听众面前展露无遗。唯有如此，才能让自己的音乐更进一步。

音乐这种东西非常不可思议。声音本身只是一种物理现象，但不知为何，乐手的心意能够乘着乐声传送出去。不顾一切忘我挥舞的「指挥家」姿态，也感动了观众和交响乐团。

会场的所有人，都不禁专注地聆听这平庸的演奏。

就在这时候──意外突然发生了。

在观众看来，「指挥家」就像忽然一阵晕眩。原本激烈挥动指挥棒的「指挥家」，双腿一软，脚步踉跄。

乐评家写下了当时的状况：「乐团首席不安地看着指挥，背向观众席。」发现「指挥家」有异状的首席，立刻接手带领乐团。脚步摇晃的「指挥家」出现异常，舞台上只有一个人做出跟音乐无关的动作。

──我醉了。

「指挥家」后来这么说道。

喝下的那一口酒精，让「指挥家」进入幻游状态。久违的酒精。演奏会带来莫大的压力，由于过去摄取了太多药物，大脑变得很容易受到刺激。可能是各种条件不幸地交叠，「指挥家」在舞台上幻游了。

「指挥家」看见了幻觉。

在沉重的《死与变容》中，看见了好几百种美丽的颜色。有死亡本能存在的地方，就有爱欲。描绘病人的《死与变容》，也是以后设角度描绘生与性之美的曲子。世上没有人知道这首曲子真正的样貌。但自己在指挥台上，却接触到了理查．史特劳斯的本质──

「指挥家」在终演后兴奋地对周围的人这么说。然而，没有人听得懂此刻「指挥家」吐出的言语。

「指挥家」跌了下来。

在指挥台上失足没踩稳，就这样摔到舞台下。「指挥家」发出一声惨叫。看着无法动弹的「指挥家」，乐团首席死了心停止演奏。演奏会在此中断。

这就是「指挥家」的最后一场公演。

6

一回神，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
在间接照明下，昏暗的店内就像没有阳光照进来的地下室。说完这个故事，尚子轻轻啃着指甲，试图缓和自己的心情。

「那后来……『指挥家』被开除了吗？也去不了其他交响乐团？」

「毕竟喝酒的事被传开了啊。休息室里被人发现有啤酒空瓶，根本无从辩解。古典乐界很小，一个被贴上『喝了酒上舞台、毁掉公演』标签的指挥家，不会再有乐团肯要。更重要的是，『指挥家』已没有继续走上音乐之路的力气了。」

尚子凄然一笑，像在抚慰自己的旧伤。

「『钢琴店员』对『指挥家』很失望，辞掉工作回国。在那之后两人再也没见过，也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。抛弃失意的『指挥家』的『钢琴店员』，真是个冷酷的人啊。」

「也不能这么说，我认为一切都是不得已。」

「怎么说起这么沉重的话题呢。跟榊原小姐聊着聊着，就想起往事了。」

尚子说声「我去洗手间」，起身离席。

安静的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心里充满了听完沉重故事的疲惫感。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。没想到那么开朗的尚子，竟然有这种过去。

但又不止如此。

我脑中浮现一个疑问。

尚子的说话方式让我心生好奇。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，她却维持着一定的音调起伏，流畅地说到故事的结尾。

人说起往事时并不会像这个样子。通常时间、事件、情感，都会夹杂不清，呈现混淆的状态。一时冲动说起过往，会这么条理清晰吗？

或许这个故事尚子说过无数次了吧。在反覆述说的过程中愈来愈熟练，成为一个顺畅的故事。问题在于，她为什么要这么做？希望别人同情自己的遭遇吗？

但比起这个⋯⋯

我有一个更大的疑问。

──别想了。

心里马上有道声音响起。

每次解谜，就会给人带来麻烦。想要揭露被隐藏的事实──我的这种「沉迷」跟带给许多人幸福的音乐不一样，总是潜藏着会伤害人的危险性。

我不想失去好不容易结交到的朋友。然而，尽管有失去朋友的预感，我仍不断思考着脑中冒出来的疑问，根本阻止不了自己。

尚子回来了。

不知不觉中，我开了口：

「『指挥家』在最后的舞台上看到幻觉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『指挥家』是这么说的吧？在演奏中看到很多不同的颜色。」

「是啊，没错。『指挥家』一直对周围的人这么说。怎么了吗？」

「交响乐团中，没有其他人看到幻觉吗？」

「你是指，在演奏中吗？」

我点点头。

「这……我就不清楚了。这种事如果自己不说，旁人应该不会知道。」

「至少除了『指挥家』之外，没有其他人出现诡异的举动或倒下，对吧？」

尚子一脸狐疑地点点头。

我脑中的疑问愈来愈大。尚子的描述中，有个非常奇怪的地方。

「为什么大家会觉得『指挥家』醉了是因为酒精的关系呢？」

「为什么？……因为在『指挥家』的休息室发现啤酒空瓶，『指挥家』也说了是酒精的缘故啊。」

「可是，酒精并不会让人看见彩色的幻觉。」

这就是我的疑问。

「确实，有些人的酒精依存症戒断症状会让他们看见幻觉，不过这多半都发生在依存症患者戒酒后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左右，说是幻觉，大概就是看到不存在的虫子或人。『指挥家』的幻觉，真的是因为那仅仅喝了一口的酒精吗？」

「你懂得好多啊，是读医学院的吗？」

「我从事这一行，看过形形色色的依存症患者。」

我经手过很多依存症患者引发的案子，当侦探的人就算不想也会累积不少毒品或赌博的相关知识。而我也亲身体会到，人多多少少都会依存着某种东西而生。我们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机缘就堕入深渊，再也无法爬起。

「可是……除了酒精之外，不可能有其他原因啊。」

「有三种可能。第一，土屋小姐说的是捏造的故事。第二，『指挥家』说『看到幻觉』其实是在撒谎。」

「我可以保证这不是捏造的故事，『指挥家』也没有理由谎称自己『看到幻觉』吧？如果想隐瞒喝酒的事实，大可编个『出现贫血症状』之类的理由。」

「第三种可能──除了酒精以外，『指挥家』还吸食致幻剂之类的毒品。」

「太离谱了，这怎么可能！为什么会在重要的演出前吸食致幻剂呢？而且『指挥家』的休息室并没有发现毒品的痕迹。」

「警察仔细调查过了吗？」

「交响乐团的行政人员仔细检查过休息室。如果有包装纸、吸食器等可疑的东西，一定会被发现。德国的解雇规定很严格，不能随便找理由解约──不过，榊原小姐，你突然提出这么多问题，是怎么了？」

「只要遇到好奇的事，我不弄清楚就浑身不舒服。」

这就是我的依存症。一旦点了火，除非谜题解开，否则无法降温。

「这么一来，结论只有一个，那就是『指挥家』被下药了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『指挥家』将被人下了致幻剂的东西放进嘴里，难怪休息室里没搜出任何东西。」

「榊原小姐……」

尚子的脸色一变，原本从容优雅的样子消失，朝我露出尖锐的敌意。

「你是想说『钢琴店员』陷害『指挥家』？」

「我并没有这么说。你怎会有这种结论呢？」

「彩排结束后，『指挥家』一直待在休息室里。这段期间只有『钢琴店员』来过休息室。」

「除了你之外，会场应该还有很多人在。可能是竞争对手为了让『指挥家』失态，假意送来食物，也可能有交情不好的乐团团员给『指挥家』加了致幻剂的水。」

「『指挥家』在演奏会前向来不吃东西。水可能会喝，但如果有人在水里下药，『指挥家』应该会察觉自己『喝了奇怪的东西』。毕竟关系到自己的音乐生涯，假如有这种状况，『指挥家』一定会提出来。」

确实没错。那喝了一口的啤酒，也是「指挥家」亲自打开买来的酒瓶后喝下，没人有机会下药。

「这么一来，只有一种可能。放在侧台的球形甜甜圈，那是『钢琴店员』做的。」

我摇摇头。

「不是那个。我也怀疑过这种可能性，果真如此，团员应该也会看见幻觉。毕竟团员都吃了，要让『指挥家』吃到特定的甜甜圈是不太可能的。」

「『钢琴店员』很信赖『指挥家』。」

尚子加强语气。

「即使『指挥家』不回家，『钢琴店员』依然每天做『指挥家』爱吃的菜。没有人让『指挥家』喝下致幻剂，『指挥家』是喝了啤酒才看到幻觉，完全是自作自受。」

──不对。

酒精不会让人看见几百种颜色。可是尚子说的也没错，假如交给「指挥家」掺有致幻剂的食物或饮料，之后也会被发现。在这种可能断送音乐家生命的情况下，没必要袒护犯人。

要让不吃东西的「指挥家」，在完全没察觉的状态下吃进致幻剂，真有可能吗？

我与尚子四目相对。尚子不耐烦地盯着我。

──啊。

看到她这副样子，我灵光一闪。

我发现自己可能有个天大的误会。没有错。「指挥家」不是收到一个礼物吗──

「是指挥棒。」我说道。「『指挥家』从『钢琴店员』手中收下新的指挥棒。上面涂有致幻剂。」

「榊原小姐……」尚子无奈地笑了笑。

「你在说什么呢？指挥棒是用木头和软木制成的，就算是快饿死的人，也不会吃这种东西吧。」

「平常确实是这样，但『指挥家』的情况特殊。」

我缓缓指向尚子。

尚子烦躁地啃着指甲。

「重要的正式表演之前，『指挥家』的压力应该达到了最高峰。当天『指挥家』也啃了指甲。」

我接着说道：

「土屋尚子小姐，其实你就是『指挥家』吧。」

7

「我猜致幻剂应该是LSD。『钢琴店员』也认识『小提琴手』吧？『小提琴手』回国前想把手上的药物处理掉，恐怕是当时跟对方分来的。」

尚子惊讶地睁大眼睛，我继续往下说：

「LSD无味无臭，可以是固体，也可以是液体。如果是固体，跟盐粒一样的大小就能发挥作用，药效很强。」

「这也是因工作得知的？」

「前年我接了一名药物依存者的失踪案件。失踪者服用了『吸墨纸』，是将LSD涂在一公分见方的纸上，据说光是这一点量就能嗨起来。『钢琴店员』把LSD沾染在指挥棒握柄的软木部分，再交给你。你当然会握住指挥棒，然后──」

我指向尚子短短的指甲。

「上台前，紧张的你咬了指甲。当时指尖应该碰到了舌头或嘴唇吧。微量LSD被嘴里的粘膜吸收，让你在舞台上看到幻觉。」

仔细想想，在这之前就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。

「『钢琴店员』在演出前到你的休息室也很奇怪。明知你这段时间通常谁也不见，专注于准备工作。」

「……对，那是第一次。」

「在这种时机给你正式演出要用的指挥棒，也很不寻常。就算是同样的款式，使用起来应该也有微妙的不同。假如买了新的要送你，最晚应该在当天总彩之前交给你才对。因为想让你在正式演出时呈现酩酊状态，只能趁这空档交给你。」

LSD的效用，最晚会在摄取后一小时之内发生。如果是当天早上送出指挥棒，「指挥家」就会在总彩时看见幻觉。

「你刚开始跟『钢琴店员』同居时，拒绝丢掉与音乐相关的东西，对吧？乐谱、指挥棒、萨克斯风……那些东西还在吗？演出时使用的指挥棒呢？」

「如果想找，应该能找到。」

「那么，这样就能证明了。假如LSD渗进指挥棒，交给专门的机关调查就能检查出残留物。或者联络『小提琴手』，询问有没有卖LSD给『钢琴店员』。时间都过了这么久，对方应该会愿意说。」

「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？事到如今，确认这些又能怎样？」

「你经常这么做吧。」

我直视着尚子的眼睛。

「你的故事整理得非常有条理。我猜你经常像这样跟萍水相逢的人，说起自己的往事，对吗？」

尚子无言地肯定了我的猜测。

「你不断重复着这种精神上的自残行为。你希望别人对『指挥家』论罪，来惩罚过去的自己──二十年来，你一直重复这么做，但你是无罪的。你是被『钢琴店员』陷害，不需要再这么做了。」

尚子的表情扭曲。

那痛苦的表情就像在大地震中被压垮的房子。我觉得自己似乎挖开了尚子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疤。

「他会为我下厨。」

「指挥家」说道。

「即使是我沉溺于毒品不回家的时候，他依然每天煮菜，等我回家。他不会做这种事。」

「那是故意做给你看的吧？透过过度的奉献，让对方产生罪恶感──很遗憾，世上有很多这种人。根据你的说法，『钢琴店员』信赖『指挥家』，真的是这样吗？『钢琴店员』其实根本没有原谅依赖毒品的你吧。」

不应该再说下去了，但我无法阻止自己。

「你想要斩断这种负循环，『回家重新开始』，然而他的心并没有回来。在音乐上遭受过挫折的他，见不得只有你获得成功。所以，他决定用你之前依赖的毒品，来毁了你。」

我的目光对上尚子受伤的眼神。

「根据我身为侦探的经验，每当发生不好的事，不可能只有一方有错。你当然有错，但并不是只有你有错。你不需要继续惩罚自己。」

「我沉溺在毒品里。」

「人生在世，难免有走错路的时候。」

「我深深伤害了他。」

「在溜冰场上，难免有撞上别人的时候。」

「我──」

尚子开了口，又无力地垂下头。

宁静的冬夜里，垮着肩膀的尚子看起来像个筋疲力尽的老妪。

──怎么又来了。

我怎么又控制不住自己？

我想解除尚子身上的诅咒，但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。我又任凭自己冲动地揭露别人的过去，伤害了这个女人。或许有些人活在诅咒中会比较幸福。明知这一点，我还是阻止不了自己。

「我们要关门了。」

服务生走近我们的桌边。

他应该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，只看到垂头丧气的尚子，于是向我递出托盘的同时，也送来了带着谴责的视线。

我多放了一点钱，说声：「不用找了。」真讨厌想用这种方法聊表赎罪之意的自己。

「我走了。土屋小姐，请保重。」

我站起来。

「等等。」

尚子抬起头。

「Gebt, dann wird auch euch gegeben werden.」

她的表情又变了。

跟我今天看过的任何一种表情都不一样。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骄傲。

虽然听不太懂德文的发音，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
你们要给人，就必有给你们的。

「我很庆幸能跟你聊天。」

我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意义，尚子已慢慢举起右手。

「溜冰圆舞曲。」

说着，她又慢慢放下手。

尚子宛如在搅拌柔软的空气，不断动着手臂。过了一会，我才知道她在做什么。

指挥。

尚子开始指挥。

我不禁屏息。

随着尚子缓慢的动作，我彷佛听见长笛的上升音型与弦乐的下降音型。

在指挥的引导下，像鸟儿嬉戏般互相交缠的两种旋律，隐约流过我的脑海。

前奏结束，圆舞曲开始。尚子的指挥从柔美有力转为强劲。

我可以清楚听到，正在指挥的她本身就是音乐。脑中的〈溜冰圆舞曲〉呼应着她的姿态。

尚子的指挥动作愈来愈大。强劲的三拍。「指挥家」最擅长的，优雅又充满律动的舞曲。搭配着她的指挥，我心中的音乐也渐渐激烈起来。

──这就是土屋尚子。

跟刚刚那放松成熟的演奏截然不同，她也不再是筋疲力竭的老妪。她像个孩子般开心奔跑，在音乐上灌注了全副心力，这是赤子之心的强大力量。

圆舞曲响起。

我可以看见，交响乐团一边舞动一边演奏舞曲的样子，还有那让演奏者为之惊愕，乐评家也移不开目光的璀璨才能，以及撼动音乐会现场那魔法般的音乐。

我可以看见，在童话般的小城市中，那座偌大的溜冰场。

许多不同的人在这里享受溜冰之乐。有孩子、有年轻情侣，有上了年纪的男女，大家都用自己的速度在冰上滑行，欢乐的气氛感染了四周。滑过冰上的溜冰鞋声、弥漫周遭的甘甜红酒香味。在热闹的耶诞节市集中，这是充满节庆气息的特别冰上空间。

一对男女手拉着手，看着这副光景。

明年、后年、十年后，还有更久远的以后……

在激烈又优美的圆舞曲中，我彷佛听见了曾几何时确实有过的这句祈祷。

第一卷 消失的水滴──二〇一八年．春

1

「需要帮忙吗？」

坐在我对面的井之原先生，奋力地想打开一瓶墨水。

井之原先生很喜欢用钢笔，有时会从瓶子里补充墨水。他是个非常固执的大叔，总是看不起原子笔，说是「轻型车」而不肯用。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：「搭过劳斯莱斯的人，还会想搭轻型车吗？」

「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开法啊……」

他一边扭着瓶盖一边叨念，最后还是想不起来，只好交到我手上。

「啊，对了！」交给我的瞬间，井之原先生拉高了音量。

「用封箱胶带。用胶带把瓶盖缠起来，多出来的部分卷成棒状，这样不管再紧的盖子都能……」

「喏。」

我没理他，迳自使力扭，感觉稍有阻力，不过瓶盖很快就应声打开。「请用。」我将墨水瓶递还，井之原先生诧异地张大嘴。如果每天搬运四十公分宽的鹰架踏板，这种瓶子谁都打得开吧，不过大部分的人应该不会做这种工作。

「小要……你、你真的是个女的吗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你父亲不是大猩猩吧？」

「不是大猩猩喔。」

我没好气地回答，然后沉默了下来。这种互相扮演某种人设、进行捉弄和被捉弄的对话，我真的很不擅长。要是擅长这种事，上一份工作说不定会顺利一点，但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，这也是无可奈何。

我──须见要，现在是征信社的侦探。

不，其实我来到这里──榊事务所才短短一年，应该只算是个实习侦探。这点资历就敢自称是独当一面的侦探，那些土木泥水师傅听到肯定会笑掉大牙。

高中毕业后的三年间，我是鹰架工人里罕见的女性。

母亲在我小时候就过世了，我是父亲带大的。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：「为了养你，我不得不工作。」一喝酒就失控，是个很糟糕的男人，但他确实把我养大了。我很早就开始打算，等高中毕业就离家，赚钱养活自己。对了，在那之后的四年，我父亲都在同一家公司工作。

唯一值得感谢的是，父母给了我结实的身体。我从小体格就很好，一天到晚都跟男孩子混在一起玩躲避球或足垒球。我喜欢活动身体、大汗淋漓的感觉。国中挑选社团时，我当然挑选了运动类。我进了家里没钱也不影响的田径社，主练短跑。

高中一年级时，认识了到我们高中来当教练的风间学长，改变了我的命运。

「须见，你去练投掷。你的体型高大、脚短，重心低是一种难得的才能。」

风间学长以前是知名的铅球选手。听起来不会多花钱，既然他这么说，我就改练铅球。

风间学长的眼光确实厉害，高三春天时我的纪录已来到十一公尺七十八公分，在高中联赛的神奈川预选中进了第三名（用我的名字搜寻可以看到当时的名次表）。铅球的确是很适合我的竞技。情绪不断升高，投掷的那一瞬间，使尽全力将铅球抛向空中。人际关系的压力和即将到来的期末考压力，所有堆积在身体里的沉重负担都在那一瞬间爆发，烟消云散。怎会有这么痛快的事呢！

经过专门训练说不定可以挑战全国赛，搞不好也有希望参加奥运──离开社团时风间学长这么告诉我，不过根本不可能。我没钱接受训练，而且光靠田径也养不活自己。我拒绝过他好几次，说想出社会找工作，后来风间学长问我：

「那要不要来我们公司？」

当时风间学长在鹰架工程公司上班。

「你应该没问题。凭你的身体素质和毅力，就算是女人也成为一流的鹰架工。我会向公司推荐……」

不过，学长这次看走眼了。

到头来，我并没有成为一流的鹰架工。

「小要。」

突然有人叫我。转头一看，是森田绿小姐。「是！」我不自觉地大声回话，井之原先生一惊，肩膀抖了一下。

「你现在有时间吗？跟我一起去和委托人面谈吧。」

「啊？我吗？但我还没有跟客户面谈过……」

「在旁边看着就行了。你来公司第二年了吧？差不多该学一点其他工作了。」

绿小姐的教育方法十分温柔。这跟以前在工地现场被痛骂的情景很不一样。

「是！」

我猛一起身，膝盖撞到桌子，井之原先生的墨水瓶应声倾倒。「哇喔！」井之原先生发出怪声，我没理他，迳自跟在绿小姐的身后。

在会议室等候的是一个身穿西装的年轻男人。我对流行时尚一窍不通，但这个人别着时髦的蓝色袖扣，西装和手表看起来都很昂贵。

「我叫垣内健太。」

他递出的名片上印着「三河社」，这是知名的综合商社，旗下也有营造业，以前当鹰架工时经常看到他们的三条河商标。

「今天非常谢谢您特地拨出时间。其实我要请教的是有关我妹妹的问题，这样的委托您也接吗？」

该怎么形容垣内先生呢？我觉得他就像螺丝锁得很紧的层架。一丝不苟的举止和口吻，感觉不管放什么东西上去都可以稳定支撑。

「这要视您的委托内容而定。发生什么事了吗？」

「大约两个月前，我妹妹遭到色情报复。」

「这真是……真是令人遗憾。令妹一定很难受吧。」

我记得色情报复是指被分手的情人怀恨在心，散布私密照片或影像。垣内先生压抑着怒气说道：

「真的很难受。照片被散布后，我妹妹大受打击，整整一个月足不出户。直到现在出门时还是会害怕别人的视线，工作也有一搭没一搭的……所以今天才由我先来拜访。」

「您手边有色情报复的照片吗？」

垣内先生点点头，将智慧型手机放在桌上。

那是一张女人的露背照。拍摄的角度是肩胛骨以上，可以看到她的侧脸，但她的视线并没有对着镜头。拍到的部分确实是裸体，不过并没有太强烈的色情成分。女人的表情很开心，散发着幸福的氛围，转头回望。背景是时尚的卧室，落地的玻璃窗外是美丽的夜景。看来应该是高级饭店的房间。

「那么，您这次想委托的内容是什么呢？」

「我希望能阻止对方。目前只有这种程度，如果放着不管，不知道还会流出什么照片。」

「所以尚未抓到对方是吗？您报警了吗？」

「报警了。但这种程度似乎没办法立案。」

「确实，依据《色情报复防止法》去检举，得要有更露骨的东西才行。不过……我不太确定我们能帮上什么忙。敝公司是调查业，不能警告对方，也无法向对方要求损害赔偿。」

「这我当然知道。我要的不是这些。」

垣内先生皱起眉说道。

「我找不到那个男人。」

「找不到？」

「对方消失了。根据我妹妹的说法，电话和LINE都联络不上，邮件也不回。她不知道对方住在哪里，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。」

「他们有共同的朋友吗？有没有查过他的社群媒体帐号或公司？」

「好像没有共同朋友。网路上没有他的帐号，公司名称也是假的。」

「所以您是想找出对方的下落吗？那我们应该帮得上忙。假如两人是最近才分手，应该查得出一些蛛丝马迹。」

「谢谢您。」

垣内先生深深地低下头。

「我妹妹不是一个很会过日子的人。」

他沉痛地挤出一字一句。

「我一直都很小心地保护她，没想到她会栽在奇怪的男人手里……我想保护我妹妹，请务必帮忙。」

稳固的层架上，放着他对妹妹的爱。看着低下头的垣内先生，我心里一阵感动。我的家庭状况很糟糕，对这种家族之爱向来没有抵抗力。

「对了，照片被上传到哪些网站？如果联络网站营运公司，对方可能会愿意告知上传者的IP位址。假如是从公司或大学之类的固定IP位址上传，就能锁定对方所属的单位。」

「说到这个……上传到网路的是第三者，并不是犯人本身。」

「第三者？」

垣内先生点点头。

「森田小姐，您听说过『Airdrop色狼』吗？」

2

「今天好热啊。明明是春天，感觉都快中暑了……要来一颗盐味糖吗？」

隔天早上，我跟绿小姐一起徒步前往垣内先生的妹妹家。这阵子妹妹有时上班有时不上班，今天是下午去上班，早上可以跟我们见面。

夏天的休息室里经常看得到盐味糖。装着稀释成两倍、冰到透心凉的运动饮料水桶，以及放在篮子里的成堆盐味糖，是夏天工地现场的一大疗愈。丢一颗进嘴里，在舌头上滚动，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宽松工作裤里汗湿成一片的往事。

绿小姐是我所属的「女性侦探课」课长。这是我们第一次搭档。

我刚进公司时，绿小姐生完孩子正在休育婴假。本来以为鹰架工程公司很随便，征信社在这方面应该更随便，没想到还能休育婴假，我很惊讶。看到回来工作的绿小姐我又更加惊讶。我们有许多个性独特的同事，而负责管理大家的绿小姐看起来真的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。

（其实女性侦探的需求很高。要跟踪人的时候，与其让一个粗犷大汉上场，不如由我来跟，比较不会引起对方的警戒，对吧？）

一开始绿小姐对我说过，她想确立起女性侦探的工作。很多女性侦探虽然有心也受过教育，但结婚或生产之后就放弃从事这一行。如果这些人能够回来，会成为很强的战力。她说，成立这个课就是希望打下基础。

（土木工程的现场，更需要女性的力量。）

绿小姐平静的语气，让我想起风间学长。

（大家总爱说什么土木女子、工地美人，但现在这个业界依然是彻底的男性社会。有些女人的体力不差，论手的灵巧程度更是赢过男人。我希望你能走在前面带领大家。）

为了这个人，我就试试看吧。

向来随波逐流的我，脑中第一次有了这种想法。

我也曾经因为侦探工作而烦恼，之所以能持续到现在，都要归功于绿小姐。

「话说回来……我以前也接过色情报复的案子，但用Airdrop还是第一次听说。」

「很少见吗？」

「岂止是少见，根本没听说过。『Airdrop色狼』我倒是常听到。」

我连「Airdrop色狼」都是第一次听说。

「Airdrop」是iPhone或MacBook等苹果电脑的一种功能。可以让手机互相传输档案，只要是半径十公尺以内的iPhone，都能直接传送档案。

「Airdrop色狼」就是利用这种功能犯罪。在拥挤的电车或观光地等人多的地方，传猥亵的照片到附近的iPhone，以观察对方的反应为乐。现在已成为一种社会问题，甚至有人因此被逮捕。

委托人的妹妹的照片并不是直接被上传到网路，而是先经由Airdrop散布。地点在新宿，接收到的人再把照片上传到推特并标注「今天收到了这张照片」。后来妹妹的朋友发现，她才知道自己成为色情报复的受害人。

「就是这里吧。」

妹妹的住处位于东京都的葛饰区。这是一栋有浅蓝色外墙的双层公寓。从三角屋顶看来，应该是木造的。平屋顶的木造公寓不容易隔热，我以前听土木师傅说过，通常会采三角屋顶的形式，运用三角阁楼的空间来取代隔热材料。

二楼角落的那一户就是妹妹──垣内羽衣小姐的住处。门铃一响，门应声打开，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探出头来。

「我们是榊事务所的森田和须见。您是垣内羽衣小姐吧？」

「对……」

她的声音虚弱无力，脸色也不太好，阴影彷佛已渗透到肌肤深处。

就像有些石头和宝石明明形状相同，价值却天差地别，眼前的这个人跟照片中那个耀眼的女性简直判若两人。

走进屋里，格局是一房一厅。地板上处处可见老旧造成的瑕疵，还能听到隔壁人家传来的综艺节目声音。石膏板后方的空间并没有确实进行隔音处理。看来是品质很糟的房子。

我们围着矮桌坐下，绿小姐立刻切入正题。

「这次令兄委托我们找出对你进行色情报复的男人下落。首先我想确认，羽衣小姐也希望我们这么做，对吗？」

「对……可以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那么，能不能请您告诉我有关对方的资讯。」

「他叫铃木和也。」

羽衣小姐说起两人认识的经过。

他们在半年前开始交往。羽衣小姐在毛巾制造公司担任行政人员，当时在新宿上班。那天在公司聚会上罕见地多喝了点酒，聚餐结束后兴致还很高，去了平时不会去的酒吧。铃木就是在那里向她搭讪的。起初只是随口应付对方两句，但铃木说起话来幽默风趣，很好聊，一回神，才发现已没有末班车。

「我这个人怕生，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说话，但那时候竟然聊得很起劲。我心想，一定是因为我们个性很合。」

她小声说着。一来是受到心情影响，再来可能是原本就不太擅长社交。

铃木很绅士。眼看电车没了，他并没有说要去饭店，而是说了句「今天很开心」，交给她一万圆，让她搭计程车回家。这从容成熟的态度，让羽衣小姐对他心生好感。

之后两人偶尔会联络，开始约会。铃木送给她一小把花束，开口要求交往，就是在拍下那张照片的饭店。那家饭店我从没听过，应该是太高级了所以我才不知道吧。羽衣小姐接受了告白，也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对方。

「可是……我们交往三个月就分手了。他的态度变了很多。」

羽衣小姐环视自己的住处。

「如同你们看到的，我过得很拮据。公司不大，薪水也不高。两人交往之后发现彼此对金钱的观念太不一样了……他渐渐瞧不起我，说了很多伤人的话。说我因为放弃人生才会过得这么穷，还说卖毛巾是人人都会的简单工作。」

「啊，这未免太过分了吧！」

我忍不住出声，被绿小姐制止。但这真的太过分了。毛巾对我们鹰架工来说是很重要的必需品。不管天气冷热，手上有一条毛巾不知道能帮上多大的忙。

「铃木先生是从事什么行业？听起来他出手十分阔绰。」

「他说自己是IT新创公司的董事，公司名称为『车库』。」

不过──羽衣小姐又补上一句。

「照片被散布后，我哥哥试着查过和也的公司，并没有找到。在网路上也查不到有这家公司……」

「你有他的名片吗？去过上面印的公司住址吗？」

「我没有他的名片，只听说公司位在西新宿。」

「去法务局查查商业登记吧。那么，你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？」

「不知道。他说过住在麻布那一带，但我们从来没有去过对方家里。现在想想，那可能也是假的。」

羽衣小姐的神情一沉。

「开口提分手的是我。和也听了很生气。他说『我可以甩了你，哪轮得到你来甩我』。接着，他疯狂打电话和传LINE……整天被他这样骚扰，我都快疯了。后来公司把我调到大宫，我忙着适应新工作，没时间思考他的事。过了一阵子，以为事情告一段落，却发现我的照片被散布出去。」

「这是两个月前的事吧。在那之后他有跟你联络过吗？」

「没有。因为他不停打电话来，我很害怕，手机和号码都换了。」

「手机里的照片有备份吗？我需要对方的照片。」

「有是有……但和也讨厌拍照，几乎不让我拍。我手边只有这种照片。」

羽衣小姐手机上的照片，是个穿条纹西装的男人背影。宽肩高个子，理得极短的发型，看不见对方的脸。照片是在热闹的新宿街头拍的。

「除了这张之外，没有其他照片了吗？」

羽衣小姐点点头，绿小姐面露难色。这也难怪，就连我这个实习生都知道这样的资讯实在太少。

「那个……我看还是算了吧。」羽衣小姐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。

「不用为了我这种人大费周章。幸好在那之后和也没有再做什么。」

「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有下一步动作。有没有被拍到其他奇怪的照片？」

「应该没有。毕竟我们交往的时间不长。」

「但你也不确定吧？不如先接受令兄的好意？我们试试能查到什么。」

「不用了。只要我忍一忍，事情就会过去了。」

我听了一惊。羽衣小姐的话唤醒了我的记忆。

（抱歉啊，须见。）

风间学长向我低下头。没错，当时我也说了一样的话。

（学长，你别在意，只要我辞职就没事了。）

「你不用忍耐。」

绿小姐坚定地说。

「就算线索不多，还是值得一试。人活在世上，不可能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。哪怕只是一些小线索，一条一条收集起来就有可能找到对方。你就放心交给我们，好吗？」

看来，她过去一定处理过好几次这种困难的案子吧。绿小姐的话语充满自信，连在一旁听着的我都觉得她很可靠。

「首先，请告诉我们详细经过。」

3

走回车站的路上，有一个正在进行基础工程的工地现场。

应该是要新建独栋房屋吧。裸露的空地上，作业员哒哒哒哒地拿着打夯机整地。

「怀念之前的工作吗？」

绿小姐实在很敏锐。光从视线些微的改变，就能读懂人心。

「遇到工地现场就会忍不住多瞧两眼，看到建筑物也会好奇建造方法和年份。」

「这是职业病呢。我也一样，走进复合式家庭餐厅会挑选视野好的座位。不知不觉中就懂得如何分辨擦身而过的车种了。」

嗯，看来我还是太嫩了，听了一点共鸣都没有。

「工作怎么样？都习惯了吗？」

「工作喔，应该比较习惯了吧……但老实说，这一年来我多半都在学习跟做一些杂事，还没有当侦探的感觉。」

「风间先生十分看重你，他说你很有毅力，一定能够成为我们的战力。」

「你也认识风间学长吗？」

「他跟我父亲有交情。之前那个内部告发的案子，就是我父亲去调查的。」

内部告发事件是风间学长一段很出名的经历。

风间学长在当鹰架工之前，曾经在某家工务店上班。那家店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。比方说，谎称免费检查，进入客户家中破坏配管和屋瓦，然后建议客户修理，靠这种自导自演的手法来赚钱。有一天，负责修理的风间学长发现每一户的破损状况都很相似，他不知如何是好，于是找绿小姐的父亲商量。两人是同一家小酒馆的常客，偶尔会在店里聊天。

风间学长揭露了这些不法行为，告发公司。如果不满公司的作风，其实大可辞去工作，落得轻松，风间学长却愿意做这些麻烦事。他是个富有正义感和行动力的人。

「小要，」绿小姐说：「你不想再回去当鹰架工了吗？」

「为什么问我这个？」

「当初你进公司的时候我在休假，其实我一直想好好跟你聊一聊……」

确实，目前为止还没有跟绿小姐深谈过。

「这个嘛……我觉得鹰架工的工作很适合我……」

我想起了从前。

第一年与其说我是鹰架工，更像是杂工。每天只是不断扛着沉重的鹰架踏板和钢管，不断在工地现场走动，但那时候过得很开心。活动身体，直到累到不能动弹，饿着肚子回到家大口扒饭，然后沉沉睡去。我每天都不禁暗想，这工作真是太适合自己了。

我还不确定自己适不适合侦探这份工作。需要四处奔波，生活不规律，有时候也需要熬夜。这跟每天能发泄体力的工地现场不同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慢慢累积在心底。

「不过，我并不打算回去当鹰架工。毕竟我这种身体，应该没有地方敢雇用我。」

我挥了挥右手，绿小姐的脸色一变。

出社会工作三年，我慢慢能负责高处的作业，就在我想去考吊挂作业者的执照时──我得了腰椎椎间盘突出。不管丢铅球或扛建材都没问题的身体，为什么突然就出问题了呢？

腰痛是鹰架工的职业病，有些在现场工作的师傅也有椎间盘突出的毛病，但我的情况是同时还有手麻的症状。医生说就算动手术也不能保证会完全治好，没办法，我只好吃止痛药又工作了一阵子，但症状迟迟没有改善。

某天，我引发了一场意外。

我在三楼的鹰架上，突然右手无力，手中的钢管差点掉下去。当时急忙呼叫伙伴帮忙，幸好没有酿成大祸，不过一想到沉重的钢管掉下去会造成什么后果，我至今仍会后怕。

不如你先休息一阵子，观察状况再说？这段期间我试着跟公司谈谈，看能不能让你转内勤──风间学长这么对我说。虽然前例不多，不过以前确实有受伤的人转任行政工作，等待重回现场的案例。

但这个建议受到阻挠。问题出在学长的左右手腰冢先生。他有着「风间的跟屁虫」的绰号，非常讨厌我，一有状况就会不断找我麻烦。

一个女人家休想闯进我们鹰架工的世界。

这应该是腰冢先生真实的心声吧。我对于自己的工作表现很有自信，一点也不输同辈的男人，可能这一点也让他看我不顺眼。因为是女人，就要给她特别待遇吗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痊愈，又不是一个值得继续雇用的人才。他在大家面前刁难我，让风间学长左右为难。

「学长，你别在意，只要我辞职就没事了。」

离开公司之后，我跟风间学长就不再有什么关系了。

如果他没有在我离职三个月后，说要介绍其他工作给我的话。

「啊～工作结束的这一杯总是格外好喝。」

我们在新宿街头一直走到傍晚。时间是傍晚六点。以前还是鹰架工的时候经常来新宿工作，今天也去了不少令人怀念的地方。现在我们进了车站前的老咖啡馆，点了冰淇淋苏打。绿小姐正在禁酒，我则是本来就讨厌喝酒。

「今天都白走了。」

「没有白走这回事。一一排除可能性也是很重要的工作。」

我的脑袋虽然懂这个道理，但亲身体验后才知道调查业的工作真的很空虚。

建筑工地的工作每天都在朝目标前进，几乎没有一天是看不见成绩的。调查业每一天的成果落差极大，进度好的时候可以一口气往前推进，有时候直到最后一天都没有丝毫进展。我喜欢平平淡淡地工作，像这样彷佛拿着铲子挖宝的工作并不是很适合我的个性。

我们今天做了两件事。一件是调查新宿区名叫「车库」的公司，另一件是走访羽衣小姐和铃木约会过的店家。

就结果来说，两边都白忙一场。新宿区名称有「车库」两个字的公司仅有五家，调阅公司商业登记名册后，发现没有一家的董事名单里有「铃木和也」这个名字。只有一家公司有「本木和哉」这位董事，去了才知道是家中古车批发商，本木先生是个七十岁的老先生。

约会的店家包括十八间餐饮店和杂货店、家具行、珠宝店等，到处都去问了一遍，并没有得到相关证词。就连两人初次相遇的酒吧员工都不记得他们。

「这样未免太奇怪了吧。为什么会找不到铃木呢？」

我心里渐渐浮现疑问。

「不只没人见过他，连公司也找不到，这不是很匪夷所思吗？」

「我有同感。我想整理一下目前的状况，有时间吗？」

看来，绿小姐也有一样的疑问。

「其实我觉得奇怪的不是这些地方。找不到他公司的理由很简单，因为铃木对羽衣小姐说了谎。」

「为什么要对女朋友隐瞒真正的职业呢？」

「很多人会伪装身分跟别人交往。比方说外遇，或者不想分手后牵扯不清，便向对方吹嘘一个假的经历，这种事十分常见。铃木不让人拍他的照片，表示他跟羽衣小姐交往时说了谎。可能从一开始目的就只有对方的肉体吧。」

「真恶心。」

「但光是这样，很难解释为什么会进行色情报复。假如一开始就以分手为前提，伪装自己的身分，那大可趁对方甩了自己，消失无踪。明明可以分得干干净净，为什么他还要这么做？」

「会不会是在交往期间认真了？」

「确实也有这种可能……但另一个我不懂的地方，就是为什么要用Airdrop？假如要进行色情报复，大可直接传照片到网路上。既方便又能同时传给很多人。」

「羽衣小姐之前在新宿工作吧？会不会是想让在附近工作的人看到？」

「那也可以张贴照片，方法更简单，而且伤害性更大。」

这时，绿小姐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「……该不会，散布照片这件事本身就是他的目的？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铃木本来就对羽衣小姐怀恨在心，为了报仇才特意接近，跟她交往。为了伤害对方而拍下照片，再借口不甘对方甩了自己，所以散布照片。假如他一开始就以复仇为目的，接近羽衣小姐，那使用假名和散布照片的行为就说得通了。」

「很有道理，这应该就是真相吧。」

我真心这么想，但绿小姐又摇摇头。

「以复仇方法来说，这样太过迂回，也很半调子。毕竟不能保证两人一定会交往，假如只是要报仇，趁夜去袭击她更简单。如果要污辱对方，现在这些照片效果不大。至于伪装经历，跟对方相处整整三个月未免太危险了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
「但双方结下宿怨这条线还是很有可能，得去问问羽衣小姐。提供证词的人毕竟并不完美，换个方式询问，有时候会出现连本人都忘记的证词。」

我打从心底佩服。绿小姐的脑袋转个不停，她拟定调查方针的方法就像在组建框架一样。我忽然觉得真的可以找到铃木。

──不过……

我同时也在思考，这些事我办得来吗？

今天一整天一起行动，我深知自己跟绿小姐之间技术的差距。比方说，问话的时候，总觉得别人面对绿小姐会很愿意主动开口，她有着类似吸尘器般的魅力。就算我现在开始累积经验，也不可能像她一样。

「又在想什么了吧？没想到你是个很爱烦恼的人呢。」

哈哈，她恶作剧般地笑了。说到愿意主动开口，面对她时的我也一样。

「看到绿小姐，就觉得我们的程度实在差太多，实在很不安。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份工作。」

「喂，原来你是为了这种事烦恼啊？我可是有十年资历的人耶，没有一点差距怎么行。」

「我不确定这种差距是不是能靠经验赶上的。绿小姐似乎十分享受侦探的工作。再怎么样我都赢不过一个对工作有爱的人吧。」

「小要，你走了一整天的路还是活蹦乱跳的吧。体力也是成为侦探的一种重要才能。我不擅长运动，刚生完孩子现在很容易累，这方面完全比不上你。」

而且──绿小姐继续说道：

「这个世界上最好有不同类型的侦探。聚集对事情具有不同观点的人，才更容易发现一个人找不到的真相。有时调查工作就是从这些地方找到破口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对啊。还有……你最好不要拿我当榜样。」

该怎么说呢……绿小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。

「我通常会问新人一个问题，现在方便问你吗？」

「好啊，没问题。」

「假如案子调查结束，你正在写报告书。这次的调查很成功，委托内容也都达标了，但这并不是委托人期待的结果。如果就这样把报告书交上去，可能会让委托人变得不幸。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办？会把报告书交出去吗？」

「这⋯⋯这会是什么情况呢？我有点难以想像。」

「举个实际发生过的例子吧……以前有一名四十多岁的主妇，委托我们调查丈夫的外遇对象。主妇希望丈夫跟外遇对象切断关系，重新修复两人的关系。实际调查后发现，她丈夫确实外遇了，但并不是一般的外遇。他的对象是女高中生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而且对方怀孕了。」

「不会吧！」

「可是丈夫和女高中生都已觉醒。他们商量好，瞒着妻子让女孩堕胎，丈夫用私房钱给她一点补偿，然后重回家庭。这么令人震惊的事实，如果向委托人报告调查结果，他们的家庭应该会就此崩坏吧。可是，如果我什么都不说，或许这个家庭可以恢复以往的样子。小要，换成是你，会怎么做？会向委托人报告调查结果吗？」

我无法回答。从工作的角度来看，好像应该报告，但这么做真的妥当吗？

「我交了。」

绿小姐的声音好似清脆落入杯中的冰块。

「听到调查结果的瞬间，委托人痛哭失声，根本无法好好说话，也没带走报告书，几天后我传电子邮件给她，可是她没有回。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个家庭后来怎么了。」

「为什么要报告呢？」

「如果委托人为了寻求第二种意见去找其他征信社，而对方给出正确的调查报告，那么我们的调查能力就会受到质疑，成为劣质业者。委托人要求我们做的是正确的调查，不应该去考虑调查会引发的结果。站在公司观点，是这样思考的。可是，我个人的立场稍有不同。」

「你的立场？」

「你听过风化作用吗？」

绿小姐注视着我。

话题突然转变，我摇摇头。绿小姐继续说：

「几年前我去了轻井泽，爬了那附近的山……在那里看到很多凹凹凸凸的岩石。岩石长年受到风吹雨打，被侵蚀出许多孔洞，变成奇怪的形状。这就是风化作用。看到那些石头时，我心想，人类其实也一样。」

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们只要活着，就会遭到风风雨雨的侵蚀。可能是人、可能是事件，或者是别人的建议、作品。雨水不停打穿人心中的岩石，让人变成各种不同的形状。」

至于我呢──绿小姐说道：

「喜欢窥探『人性』。」

「『人性』？」

「对。我想剥开别人的外皮，看看藏在下面的『人性』。我一直沉迷于这件事。」

绿小姐摸着冰淇淋苏打的杯缘，指尖沾上了水滴。

「当然，刚刚的那些道理都很重要，但我从事这份工作，其实是想看到平常看不见的东西。对我来说，委托人的利益是次要的……简单地说，我不是一个正经的好侦探。你应该听过公司里人怎么说我吧？」

我想起绿小姐随身携带的那台相机。

绿小姐总是带着一台颇有年份的数位相机。相机本身很老旧，已不堪使用，不过她经常拿出来拍，所以我印象深刻。

「那台相机里似乎存着许多糟糕的照片。」

我听过这种谣言。说是每当绿小姐遭遇危险局面，就会拍下照片留作纪录。不知道可信度有多少，但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，看来谣言有几分真实。

「正因我不正经，更希望别人能当个好侦探。我接下课长的工作，也是基于这个理由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「所以我想说的是，小要，你只需要慢慢磨练技术，找到工作的价值就行了。你根本没必要跟我比较。如果你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当侦探，也还有其他工作。」

她开诚布公地说完，伸手去拿手机。

「那么，就先集中处理这颗水滴吧。」

「水滴？」

「Airdrop的drop，也有水滴的意思。」

对了，我们正在追查一颗落在新宿的电子水滴。

「好，那就来解决吧。」

往后的事想太多也没意义。我一边想着羽衣小姐垂下头的样子，一边告诉自己要振作精神。

4

结束为期四天的调查，今天是星期六，我们来到武藏小杉。

走出车站，环状道路沿途高层公寓林立。附近充满发展中的城市欣欣向荣的气势。

穿过入口，登上电梯。这是有三十五楼高的高层公寓。看这规模，从动工到完工应该得花上三年吧。鹰架工跟泥水匠或室内装潢师傅等经常前往不同现场的工作不同，从工程初期到收尾都得待在同一个工地。从一无所有的地面渐渐组装，等到在顶层迎接上梁仪式时，心情一定超好的吧。

电梯开始上升后，绿小姐揉着眉心。这四天到处奔波，她好像很累了。塞满调查资料的包包挂在我的肩上。

走出三十楼，只见垣内先生站在梯厅。

「抱歉，突然请你们过来。真是太感谢了。」

本来预计下周要进行调查报告，不过垣内先生临时有工作，希望提早报告，于是我们来到他家。他说今晚还有事，无法离开家里。

他带我们进屋。地板铺的是高级的胡桃木，由此可知这房子的等级之高。

「您刚搬家吗？」绿小姐问。

「对，上个月刚搬，趁着结婚换了房子。」

「新婚啊，那真是恭喜了。」

「我们先办婚礼，隔天开始同居……但你是怎么知道的？」

「电表显示只有三百千瓦。我不确定这栋大楼什么时候盖的，但两个人生活只有这样的用电量，表示顶多住了两个月吧。」

「真厉害，原来侦探连这种地方都会注意到啊。」

垣内先生一脸佩服。

我们被带到客厅。正面是落地玻璃窗，可俯瞰多摩川。六坪左右的宽敞客厅摆着沙发，沙发上坐着三个人。

「这是我父母跟我太太。今天在新家聚会。」

他说的有事，就是指这件事啊。只见三人同时起身。

「我是健太和羽衣的父亲。这次我女儿的事真是谢谢你们了。听说榊事务所是调查业界的大公司。贵公司能帮忙实在太好了。」

父亲露出优雅的笑容这么说，母亲安静地退居在后。太太一头飘逸的长发，有一双纤细美腿，长得很漂亮。明明是家人间的聚会，大家都穿着西装、连身裙等正式服装，有种我们是来面试的感觉。

我闻到红酒的味道。垣内先生看起来没喝酒，其他人好像喝了不少。我们并肩坐在沙发的一端。

「劳烦两位专程跑一趟，真是不好意思。我父母也很担心羽衣，我想不如一起听调查结果，比较方便讨论今后的对策。」

垣内先生的情绪高昂，散发着即将打倒威胁家族大敌的气势。我打开包包取出信封。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信封上。

「调查结果整理在这里面。」

绿小姐递出信封后，深深低下头。

「很抱歉，我们并没有找到铃木和也。」

空气当场凝结。刚刚充满期待的气氛迅速冷却。

原本无比期待地看着我们的垣内先生，眼神顿时像鲜花枯萎般毫无生气。

「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开口的是父亲。和善的笑容像是硬贴在脸上。

「健太告诉我们，事情可以解决啊。」

「我们本来以为能帮上忙，但着手调查之后，意外地发现无法找到足够的线索。非常抱歉。」

「不管任何工作都一样，不能拿『意外』来当借口吧？更别说是调查业了，我想几乎不会有意料之内的事。」

「您说的没错。这次完全是我们能力不足。」

「那费用呢？」

垣内先生插了嘴。大概是压抑着怒气，声音有些颤抖。

「我们很努力，但还是没找到人，可是钱一毛都不能少—应该不至于这么离谱吧？」

「真的很抱歉……我们一开始也解释过了，敝公司的方案并不是成功报酬型。调查成功并不需要额外的报酬，不过我们会收取调查费。」

「你们确实是解释过，但也是因为你们说帮得上忙，我才会签约。这跟之前说的不一样吧？」

「不好意思，我想先跟您报告一下调查的结果，方便吗？」

没有人回话。绿小姐在尴尬的气氛中打开信封，拿出一叠资料。

这四天我们去了很多地方。

从这些细致的调查中，我感受到绿小姐的坚持。逐一清查羽衣小姐告诉我们的地方后，我们又去见了她一次，请她列出跟铃木一起去过的地方。连神奈川、崎玉等邻县都去了，还查了「车库」、「车酷」、「军库」等类似的公司名称。我们也跟买卖个资的业者照会过铃木的电话号码，并且联络上当初在推特上发出「走在新宿街头收到了一张奇怪的照片」这则推文的人，询问当时的状况。最后甚至找来擅长绘画的同事，画出铃木的肖像，到铃木的住家所在地麻布以及新宿一带搜寻。

然而不管怎么找，都查不出一点踪影。铃木就像鬼魂一样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绿小姐仔细说明调查过程。可是她说得愈多，现场的气氛益发冰冷。

「你们真的调查过了吗？」

垣内先生的口气忽然变得很粗鲁。

「你们去过哪里、做了什么调查，嘴上说得漂亮，真的都调查过了吗？调查过程都录下来了吗？」

「我们没有录影。但如果您去报告书上写的地方求证，对方应该能证明我们确实去过。」

「你们可能早就套好说词了。我在网路上看过，有些恶质业者根本没有认真调查，却要求委托人付出高额费用。我看你们也是这种公司吧。」

「我们也在协助业界的社团法人，希望可以消灭这种不良业者。」

「什么业界，说穿了侦探不就是一群无赖吗？跟我们三河不一样，多半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公司吧。」

我惊讶得说不出话。我们那么辛苦地四处奔波，凭什么侦探这一行要被他说得这么不堪？

「森田小姐，你做这一行几年了？」

父亲从容地开口问。他犹如找到猎物的野兽，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。

「我从学生时代就开始接触这一行，不过正式入行到今年是第十一年。」

「我看你年纪大概三十出头，这么说出了社会之后应该只做过这份工作吧。我告诉你，侦探这一行我虽然不懂，但在一般公司里这样的工作结果是行不通的。就算找不到，照理来说总会有一点什么成果吧。」

「话说在前头，我不是舍不得付钱。我只是讨厌做事情不负责任的家伙。」

「没错，我们不是要你还钱。可是，如果你今后打算继续维持这种工作方式，身为一个出社会的成年人，最好重新反省一下自己的工作态度。」

尽管被两人这样逼问，绿小姐依然面不改色，甚至像是睁大眼睛在观察他们的表情。该不会连在这种状况下，她也在窥探这两个人的「人性」吧？不，再怎么说，这未免太离谱了。我收回这个猜测。

「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？」母亲突然开口。

「大学吗？」

「是啊，能不能告诉我，让我长长见识？」

「你太没礼貌了吧，怎么会问做这种工作的人那样的问题？抱歉啊，森田小姐，内人太没教养了。」

「我是京都大学毕业的，怎么了吗……」

父亲的笑脸冻结，母亲也没好气地沉默了下来。其实我也一样讶异。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学历？

「那你呢？你是哪里毕业的？」

垣内先生打破眼前的尴尬，把矛头指向我。

「我没上大学，高中毕业后就出社会了。」

「高中毕业当侦探？为什么？」

「我本来在建筑工地工作，是鹰架工，后来受了伤。」

「一个女人当鹰架工吗？你找不到其他工作了吗？看来对自己人生随便的人，果然只能找到随便的工作。」

「健太，你怎能这样说话！再说了，委托她们调查的你也有责任。不要想逃避自己的责任。」

「我事前又不知道这些。假如知道是只有高中毕业干粗活的人来负责调查，当初我就不会签约了。」

我脑中的螺丝顿时弹飞。

对方可能是喝醉了，但哪管得了那么多。我现在只想给对方一拳，忍不住要起身。

就在这个瞬间，脚上传来一阵压力。

绿小姐在桌子下拼命踩着我的脚背。

「对了，羽衣小姐今天不在吗？」

绿小姐一边踩着我，一边问。老实说，她的力道没有那么大，真心想甩开也不是办不到，但我没有继续再动。因为我强烈地感受到她奋力想阻止我的心情。

环顾全桌，在这个躁动的家庭里，只有垣内先生的太太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，可能从来没有看过他们这一面吧。真是可怜。我在心中这么对她说。

「我也叫了羽衣……但她的身体还是不太舒服。都是因为你们调查水准这么低，害她失去重新振作的机会。你们得向她道歉吧。」

「我们马上就去向她致歉。这次没能帮上忙，真的很抱歉。假如之后有任何新的进展，我们会再跟您联络。」

垣内先生哼了一声。绿小姐低着头，悄悄移开踩着我的那只脚。

「我知道了……谢谢你们特地来一趟。」

我们来到羽衣小姐的住处。她的神情暗淡，似乎为调查的结果感到很沮丧。

「很抱歉，我们没能帮上忙。如果又被散布新的照片，或者事情出现新的发展，请不用客气，随时跟我们联络。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们会尽量帮忙。」

「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，真的非常感谢。这样就够了。」

羽衣小姐低下头，似乎就要瘫倒在地。我们向她低头致意后，便离开了。

「这样就结束了吗？」

走回车站时，我问道。身高差不多到我肩膀的绿小姐，抬头看着我。

「结束了。我们该做的都做了，不是吗？」

「可是，被那些家伙说成那个样子，羽衣小姐又是这种状况，你的心里不会很不痛快吗？这就像明明进了一个工地，才刚组好鹰架就被赶出来一样。」

「毕竟这跟建设业不一样，侦探的工作是盖不了大楼的。」

「这工作还真是麻烦。」

无处发泄的怒气，在我心中咕噜咕噜沸腾。

「绿小姐，你看到羽衣小姐那个样子都没有感觉吗？你就没有想过，她被散播那种照片心里会有多不安吗？」

「我当然想过，但我们不能对委托人过度移情，毕竟不是所有案件都有办法解决。」

「可是，我觉得还有可以着手的地方。新宿的人那么多，如果再找一找，说不定能找到认识铃木的人。」

「这是工作，我们不可能无止境地投入资源。我们只能从委托人手中收费，在预算内竭尽全力。再说了，继续这种无头苍蝇式的调查，我也不觉得能解决。」

不过⋯⋯绿小姐手抵着脸颊，陷入沉思。

「为什么资讯会这么少呢？我觉得有点奇怪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之前也说过，铃木的行动模式很不寻常。他这么彻底地隐藏自己的来历，但不管是传播出去的照片，还是用Airdrop这种方法来散布，手法都不够彻底。为什么会采取这种行动呢？」

「这些事光想也没有用，不如早些把他揪出来，直接逼问他比较快。」

「还有他的头衔，我也觉得奇怪。为什么要自称是新创公司的董事呢？公司的商业登记证上都会记载董事的名字，一查马上就会知道。他大可自称是公务员啊……明明想彻底隐藏身分，怎么会单单疏忽了这一点？」

「这也是等抓到人就知道了吧？」

绿小姐一直钻牛角尖想这些事，我有点不耐烦。与其想这么多，不如多跑几个地方去打探消息。

我们来到车站。通过验票闸门之前，绿小姐刻意给我打了一剂预防针。

「总之……结束的案子就别放在心上了。之后垣内先生或许会追加调查，到时再想想该怎么办吧。」

「喔。」

「切换心情也很重要。下周开始又会有其他工作进来。之后也要继续拜托你喽，小要。」

她说的没错。休假之后，我又得展开另一项调查。鹰架工也一样，不管多想负责某一栋大楼，工作中也不能擅自进入不是自己负责的工地。

「我知道，我会认真工作。」

绿小姐的这剂预防针，彷佛刺进了我内心的更深处。

不过，那刺进来的针头，随着我的内心抽痛，一阵一阵地继续跳动。

5

「不好意思，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？他叫铃木。」

「我在找这个男人，如果有印象请告诉我，也麻烦您拿给家人看看。」

「什么都可以，如果有任何印象还请告诉我。」

新宿东口。我在可以看见阿尔塔大楼的广场前发着铃木的肖像画。

上班时间不能擅自行动，但假日要做什么公司就管不着了吧？我知道这个说法很牵强，但还是故意装作不懂。

「只要我忍一忍，事情就会过去了。」

我在羽衣小姐身上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。当时我吞下自己的主张，放弃鹰架工的工作。

那个时候如果除了风间学长之外，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，或许我能继续待在公司。我还想当鹰架工。眼下这种情况，如果我不当那个「人」，谁会站出来？

新宿的人潮汹涌，几乎没有人多看发传单的我一眼。这根本不算什么。我曾经在大热天里挥汗搬运发烫的建材，在吹着强风的高处站在狭窄的钢骨上摇摇晃晃架设屋梁，什么苦没尝过？既然要解决连绿小姐也无法解决的问题，就得比她勤快好几倍才行。

从下午一直发传单发到傍晚，愿意收下的人慢慢变多了。

我渐渐掌握到递出传单的时机，以及说话的诀窍。看到这叠愈来愈薄的传单，我有预感可以找到铃木。

「不好意思，小姐。」

就在这时，突然有人向我搭话。转头一看，我大吃一惊。

一个上了年纪的警官跟年轻警官站在我面前。

「你在这里做什么？有申请许可吗？」

「许可？需要许可吗？」

「当然啊。不可以随意在路上发传单。你没有许可吗？总之先收起来，青梅街道那边有警署，先去那边申请许可。」

我被年长警官威吓的声音震慑住没敢回话，年轻警官拿走了我手上的传单。

「在找人吗？」

他的说话方式很温柔，让我觉得对方或许能理解。

「对啊，在找这个人。因为我朋友遭到色情报复。」

「色情报复？」

「这个男人到处散布我朋友的裸照，现在不知去向，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找他。」

「听起来不太妙，报警了吗？」

「有，但警方没有受理，说是还没办法立案。」

「哦，是吗？确实搜查起来不太容易，但现在色情报复已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。我看看能不能帮忙，让你朋友的案子顺利立案。」

「真的吗！」

意外的援军登场，我兴奋地上前。年轻警官面露同情，看起传单。旁边的年长警官则一脸不悦。

静静看着传单的他，突然睁大了眼睛。

「哦，是市内号码啊？」

他指着肖像画下方的电话号码。

「这是你家，还是委任律师的电话号码？」

糟了。我考虑了很久，心想假如出现目击者横竖都得跟公司报告，就写了榊事务所的号码。

「这不是我家，可能……比较接近律师吧。」

「什么叫接近？律师不会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发传单吧。」

「也是啦。」

「你该不会是……侦探社的人吧？」

这次轮到我脸色变了。年长警官的眼睛很利。

「等等，你是征信社的人？」

「要这么说也是啦。」

「专业的公司还公然违法，未免太离谱了吧。公安委员会的登记号码是多少？这是你们公司的指示吗？」

「请问……如果我是侦探，会怎么样？该不会被勒令停业吧？」

「现下是我在问你问题吧。你是哪间公司的？」

汗滴到太阳穴附近。年轻警官开始对着无线对讲机说话。我东张西望，可是在拥挤的人潮中，实在不可能有逃脱的路径。

「那边就是派出所，跟我们过去一下。」

「对不起啦，我马上离开。」

「现在不是你离不离开的问题。征信社是获得国家许可才能营业，不能随便乱来。快点，走吧走吧。」

「等等，这不算强制讯问吧？」

「啊？」

「我听说这应该算是任意侦查……」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年长警官的表情顿时变得不太好看。年轻警官的表情也跟刚刚判若两人，十分严肃。

──绿小姐。

对不起。我在心中向她道歉。

「须见？」

这时，背后传来了一道声音。

转头望去，我忍不住惊呼。

站在我身后的是风间学长。

我试图打电话给绿小姐报告刚刚的状况，但打了几次都没接通。打到第五次时，我决定放弃，走回座位。

「怎么样？」

「嗯，反正明天会见到面，我再直接跟她说。」

「不过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。」

居酒屋里，坐在我对面的风间学长一口气喝干大杯的生啤酒。

风间学长结束新宿工地的工作刚下班。本来想到歌舞伎町附近喝点小酒，碰巧发现跟警察起争执的我。

多亏有能言善道的风间学长介入，警察好不容易松口放我一马。但警方愿意相信此事纯属我的个人行为的前提是，得老实交代出榊事务所的名称。看来之后免不了挨一顿骂。

「学长现在是在新宿工作吗？」

「嗯？喔，对啊，西口那边的大楼。三个月前刚进现场。」

「三个月前啊。那你见过这个男人吗？」

我递出传单。风间学长看了很久，摇摇头说：「认不出来。」

「看来你还在老地方工作。」

知道我还在上班，风间学长似乎很高兴。

「好不容易持续了一年。不过，总觉得依然有满多不习惯的地方。」

「短短一年怎么可能习惯呢，这才算刚开始吧。」

「有些事情很快就习惯了啊，像是铅球或鹰架。」

「怎么了吗？是不是有什么烦恼？」

学长的笑容一暗。「没有啦，也不算烦恼。」我不好意思让学长照顾我的心情，于是点了平时并不爱喝的酒。啊，我又在忍耐了。如果可以当场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情，不知道会有多轻松。

喝着送上来的啤酒，一边跟学长报告近况，右手忽然阵阵刺痛。血液循环一好，椎间盘突出就会发作。我把右手藏在桌子底下，不让学长看见。

「很少看到学长这样呢。平时你不是都会跟大家一起去喝酒吗？今天怎么只有一个人？」

「就是啊。」

「该不会是要去找小姐吧？小心我跟你太太告状。」

有了几分醉意，我说话也随便了起来。风间学长搔着脸颊。

「反正迟早会知道，就先告诉你吧。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其实我辞职了，现在自己开业。」

我手上的啤酒杯差点滑落。风间学长的表情很认真。

「那……那真是恭喜啊。所以现在应该叫你社长喽。」

「对啊，不过想当社长的话，人人都能当啦。」

「不不不，这很了不起。但你怎么不早说？我可以给你送个贺礼。」

「抱歉，最近一直忙着处理不熟悉的文书资料，没太多时间。」

风间学长喝光追加的大杯啤酒，深深吐出一口气。

我感到心跳加遽。

说不定，我有机会重回鹰架。

右手好痛。过去改变了我的生活的疼痛和麻痹，至今仍像地雷般埋在我的身体里。一般情况下，这种状态不可能胜任鹰架工的工作。

但既然风间学长独立开业，那就另当别论了。搞不好他愿意配合我的身体状态，灵活分配工作给我？

「现在没请人吗？」

别再忍了，想说什么就说吧。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？

风间学长瞥了我一眼。

「要请啊，现在开始慢慢找。」

「所以还是需要找人呢。」

「是啊。毕竟一个人接不了大案子，当然得请人。」

心脏跳得很快。「那──」就在我打算继续往下说的时候，学长先开了口。

「腰冢会过来。」

「啊？」

那个跟屁虫腰冢先生──

「另外我已估好要雇几个人，下个月就能正式开工。」

「腰冢先生吗？」

「很意外吗？那家伙是很好的鹰架工啊。他有一级鹰架技能士的执照，技术也不错。以后想培养他当监工，所以我最先邀的就是他。」

「是吗？也对……」

学长的声音好像愈来愈远。风间学长很清楚腰冢先生当初想排挤我的事，但他似乎一点犹豫都没有。

「我还算过得去啦。别说我了，须见，谈谈你的工作吧。」

我感到一丝凉意掠过胸口。

我走在新宿南口。时间是晚上九点。中午过后我一直待在新宿，这个地方一整天都人挤人，到了这个时间依然很热闹。

远处的大楼上放着两台塔式吊车。那是被称为新宿南口计画的工程，正在新建大楼、连接露台。在绿色工作灯的照亮下，吊车寂寥地静静伫立。喧嚣的夜里，只有这里显得很安静。

酒醒了。椎间盘突出的症状平息，但我的胃里彷佛有一颗无法消化的硬石。

我一直怀抱着期待。

希望能再跟学长一起工作。我想重新当鹰架工，穿上工作服再次站在钢架上。

学长独立创业却没告诉我，应该是出于体贴吧。他很清楚，如果我知道他选了腰冢先生，而没有选我，一定会觉得沮丧。话都说到那个地步，他也不能不坦白。既然如此，只好大大方方说出来。我很明白风间学长心里是怎么想的。我现在非常懊悔，都是我擅自怀有期待，才逼得学长说出那些话。

我看着塔式吊车下，被整片养护膜围起来的工地。养护膜拉得十分平整，就像一面墙。以前风间学长常说：「养护膜得拉紧，直从到远处看起来像一堵墙一样平整。」这是一流鹰架工特有的美感。

疼痛再次袭来，像是忽然想起这件事。我摸着自己的右手，暗道：我知道。我已无法再走进养护膜里了。

脸颊有点冰冷。

一滴眼泪从我眼中落下。

这是怎么了？我怎会为这种事情掉眼泪？真蠢，我一边这么想，一边用手背擦掉眼泪。我没有再掉泪，刚刚那滴泪就像是转瞬停歇又忽来的一阵雨。这让我有点安心。

这时──

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。一看，是绿小姐打来的电话。

「抱歉，你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我吧。公司那边把事情都告诉我了，怎么了？你没事吧？」

看来，她已知道事情的经过。我早就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，她的口气却像在担心我。听到她温柔的声音，我又想哭了。

我忍着眼泪，开始说明经过。绿小姐没有打断，静静等我说完。说明的过程中，我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严重。我没有遵守公司的方针，感情用事，还闹到出动警察。

不只是鹰架工，可能我连继续当侦探的资格都没有。

「对不起，我毁坏了公司的名声。任何处分我都接受。」

「哎，没那么严重啦……倒是你，牺牲假日去调查，还好吗？」

「对不起。可是一想到羽衣小姐，我就很想替她出点力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绿小姐安静了下来，似乎在思考。我知道她是真心为我着想，这也让我更愧疚。我今天真的受到很多人的照顾。

「我放弃了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不能再给大家添麻烦了。今天还让你和风间学长都替我担心。」

「风间先生？」

「我跟警察起了一点争执，多亏他刚好经过，开口帮我交涉，事情才能收场。」

「那你运气真好。风间先生果然名不虚传，为人很可靠。」

我的胸口一紧。没错，风间学长依然是那个可靠的前辈。是我这副不中用的软弱身体，没能获得他的青睐。

啊，真是够了。今天不管想什么都会想到那件事。我讨厌这样不干不脆、陷入烦恼中的自己，还是快点回家睡觉吧。

「……绿小姐？」

这时我才发现，在我胡思乱想时，绿小姐一句话也没说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嘘！」

传来简短的喝斥声。绿小姐判若两人，让我很惊讶。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沉默了一分钟之后，她终于开口。

「我知道铃木和也在哪里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风间先生啊。我怎么没想到呢？应该更早发现的。」

我听得一头雾水，没等我思考，电话另一头就传来了话声。

「小要，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？可能不太容易，你愿意试试看吗？」

6

我摸着浅蓝色外墙，长年的污垢沾染到手上，指尖变得黑漆漆的。

爬楼梯上了二楼，来到角落的那一户。晚上七点，昏暗的光线下，绿小姐与我四目相对，互相使了个眼色。

按下门铃，羽衣小姐从门炼那一侧探出头。

「……怎么了吗？」没有事先约好就造访，让她起了戒心。

「突然来打扰，真是抱歉。我们今天是来报告调查结果。」

「啊？报告？」

「对，我们找到铃木和也了。」

羽衣小姐惊讶得瞪大眼。

「什么？你们⋯⋯找到和也了？他在哪里？」

她让我们进了屋，三人围坐在矮桌边，羽衣小姐开口问道。

不同于先前沮丧消沉的样子，她似乎很想得知调查结果。绿小姐喝着茶，想转移她的注意力。

「其实，有几件事我一直不明白。」

绿小姐慢悠悠地开口。

「首先，铃木和也为什么要用假名跟你接触？假如是不希望往后牵扯不清才隐瞒来历，这我可以理解。但如果是这样，为什么分手之后他还那么执着，甚至不惜进行色情报复？」

还有──绿小姐继续说：

「他伪装的方法也很半调子。其实最重要的个人资讯就是长相，在你面前暴露三个月之久，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。这次虽然我们没有照会到，但手机号码也是重要资讯。公司根本不存在这件事，一查马上就知道。如果他不要自称是公司董事，随便说是某间大企业的员工还好一点，比方说三河社之类的。」

羽衣小姐的太阳穴附近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
「另外，包括用Airdrop散播照片的手法，以及散播的照片都很半调子。铃木的所作所为可说破绽百出。我一直不懂其中的原因。」

「这些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和也在哪里？」

「前几天，我们去了令兄的新家。」

羽衣小姐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。

「武藏小杉那间公寓很漂亮。他太太人长得美，父母看起来也十分体面、有相当的社会地位，真是耀眼的一家人。」

绿小姐故意看了一眼满是刮痕的胶质地板，羽衣小姐明显表露不悦。

「但另一方面，垣内家的各位似乎都有着极端的价值观。一听到我们调查失败，立刻追问我们的学历，得知须见只有高中毕业还干过体力活，便轻蔑不已。看来你们家的人非常重视学经历等外在的社会地位。」

「你一直兜圈子，到底想说什么？和也他人呢？」

「羽衣小姐，你跟令兄的感情并不好吧？」

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，羽衣小姐面露怯色。

「傲人的学历、体面的工作，令兄好像很能适应你们家的价值观，你却不一样。能干的哥哥、没用的妹妹，你们对彼此应该都有一些想法吧？」

「那又怎样？」

羽衣小姐的话中带刺。

「你该不会是想说，散布那些照片的是我哥吧？」

「不，不是的。令兄这么做一点好处都没有。而且他不可能在这么做之后，又花大钱委托征信社调查。」

绿小姐紧盯着羽衣小姐。

「是你。」

羽衣小姐瞪大了眼睛。

「是你把自己的照片，在新宿散布出去的。」

紧张的空气就像绷直的钢缆。一不小心碰触到这锐利的空气就会割破手指。

羽衣小姐什么都不打算说。绿小姐似乎料到会是这种反应，继续道：

「这么一想，一切就都说得通了。铃木和也只存在于你的脑中，一切都是你自导自演。」

就像风间学长之前说过的恶劣工务店。

跟我通电话时，提到风间学长那一瞬间，她想到了这个可能性。跟风间学长之前任职的工务店的手法一样，这次的事件可能也是羽衣小姐自导自演。

「但要捏造一个虚拟人物没那么简单，更别说是伪装色情报复了。首先，需要设定交往的期间。你给我们的那张铃木的背影照片，应该是在新宿街头随便拍下的吧？绘制肖像画所需的特征也是随口胡诌的。然而，就算能编造人物的外型，也很难编出公司名称和电话号码。最后塑造出一个隐瞒自己来历，却对前女友纠缠不清的矛盾人格。」

「等一下。」

羽衣小姐打断她。

「为什么我要这么做？你说我故意散布自己的那种照片？这对我有什么好处？」

「正常情况下，确实没有什么好处，但你的目的并不正常。」

「什么？难道你想说我是暴露狂？」

绿小姐摇摇头。

「你的目的并不是散播照片，而是另有真正的目的。」

绿小姐探出身子。

「足不出户一个月，这就是你的目的。」

「受到色情报复的你，因为精神大受打击，整整一个月都没走出家门。你为了名正言顺地把自己关在家里，故意散布自己的照片。」

羽衣小姐瞪大了眼睛，凝视着绿小姐，像是要看穿她。

「至于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家里？理由只有一个。在这一个月当中，府上有件大事吧？就是令兄的婚礼。」绿小姐又前倾了一些，继续道。

「拜访令兄府上时，他提到上个月办完婚礼，才刚搬家。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参加这场婚礼。如果出席婚礼，就得看着拥有傲人的学经历、娶了漂亮老婆回家的哥哥，登上人生胜利者的舞台。你得面对自己和哥哥之间的差距。然而，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，不可能不出席亲生哥哥的婚礼。若是无故缺席，可能会被视为嫉妒哥哥所以选择逃避，托辞生病也可能被说是装病。但要把自己弄伤到需要住院的地步又太难了，于是你想到因『精神受创』而缺席这一招。」

绿小姐拿出手机，萤幕上是羽衣小姐遭「色情报复」的照片。

「可是，在网路上散播自己的裸照，扩散得太夸张可能会受到反噬，害自己在社会上无处容身。如何在散布色情报复用的照片时，将自己的受害程度抑制在最小限度？你想到用Airdrop散布裸露程度较低的照片这个方法。在拥挤的新宿街头不断散布照片，等待某个接收的人传到网路上。等到发现网路上的照片时，就装出大受打击的样子，把自己关在家里。还真是巧妙。一张看不出什么脉络的照片在网路上被转发，就算当事人会受到冲击，其实没有太大的扩散力。假如没有人转发，最后你打算自己动手吧？这次运气不错，刚好有朋友看见第三者上传的照片。」

从羽衣小姐的表情就看得出，绿小姐的推理没错。

「使用Airdrop的理由还有一个，那就是不会留下证据。如果直接上传网路，IP位址会暴露投稿地点，说不定会被发现就是你本人。可是Airdrop不经由网路，也不会留下纪录。你说是害怕铃木纠缠所以换了手机，其实是把之前用的iPhone处理掉了吧？」

不过──绿小姐继续往下说：

「故事到这里尚未结束。即使你很讨厌令兄，他仍担心你，到处奔波，设法想找出犯人，甚至雇用侦探。你不得不继续编造一些不自然的谎言，所以才会漏洞百出。」

「你不要信口胡说。」

羽衣小姐低着头，颤声反驳，就像个怯懦的孩子。

「我没有做这种事，我是受害者。你不要胡说八道……」

「是吗？如果我说的是正确的，那就表示我们被你耍得团团转。」

「我没有耍你们……我真的受到色情报复。你太过分了……明明没有证据，却把我说得跟坏人一样……」

「须见！」

听到绿小姐叫我，我吓了一跳。那尖锐的呼唤声，跟风间学长在工地叫我的声音非常像。

我拿出手机，放在羽衣小姐的面前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羽衣小姐脸上写满了惊愕。

「这就是『铃木和也』。」

萤幕上是一个男人的正面照。

肩膀很宽，五官轮廓深刻，长得十分英俊。

「我们的证据只有一个，那就是你在新宿人群中随手拍下、告诉我们是『铃木和也』的那名人物。既然如此，我们只能把那个人找出来。」

「这种东西能成为证据吗？谁能确定他是照片上的……」

羽衣小姐说到一半，猛然捂住嘴巴。绿小姐浅浅一笑。

「看来你也承认是随便乱拍的吧？对了，听说这套西装是特别订制的。所以体格相同、穿着同一套西装的人，同样走在新宿的街道上的可能性非常低。」

说着，绿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「须见找遍了整个新宿。要在那样的人潮中找出一个男人，对我们专业侦探来说也不简单，但她想相信你。其实她很不希望找到，却还是努力去找了。你能明白她的心情吗？」

我对上了羽衣小姐的视线。她害怕地垂下目光。

「羽衣小姐，就算是为了须见，也请你承认吧。我想结束这场调查。」

我握着自己的手，暗自祈祷羽衣小姐会愿意承认。

羽衣小姐依然低着头，一句话也不说。「拜托你了。」绿小姐持续进逼，羽衣小姐颓然垂下肩膀。

「我哥他⋯⋯」羽衣小姐终于开口。

「为什么我哥要委托侦探调查？你知道吗？」

「应该是担心你吧？」

「不，因为我哥害怕被我赢过。」

羽衣小姐自嘲般地笑了。

「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，中学时我的成绩还算优秀。虽然不如我哥，但当时上的是私立的升学名校，书也念得不错。女人在我家的地位很低，从我母亲身上你们应该也看得出来吧？」

「嗯……确实有这种感觉。」

「听说我出生的时候，父母一点也不开心。我很想改变他们的想法。我希望能上好大学、进好公司，让他们另眼相看。」

她一直盯着矮桌的桌面，大概是不想正视这间老旧的屋子。

「国三时，补习班的模拟考我考了全国第九十五名。平常都只能考到五百多名，那次是运气好，才能进到两位数之内的排名。不过我哥似乎第一次意识到我成了威胁，在那之后，他就开始攻击我。只要我稍微犯了一点错，或是有做不好的地方，他就会一件一件提出来找我麻烦，发现我做不到的事就会取笑我。羽衣什么都不会，得由我来保护她──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。一开始我没理他，我知道他想把我往不好的方向拖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语言的力量吧。每天被人说我什么都不会、我很糟糕，久而久之，我好像真的成了一个糟糕的人……」

羽衣小姐忽然轻轻一笑。

「我哥怕的是我的『男朋友』。」

「怕妹妹的男朋友？」

「对呀，很好笑吧。但我是说真的。比起妹妹遭到色情报复这件事，我哥更害怕我的男朋友。如果我身边真的有个像『铃木和也』一样的对象，那他长年以来建立的地位，可能会从此逆转。这就是我哥最害怕的事……他假装担心我，试着调查『铃木和也』这个人，却没有找到。这时他可能起了疑心，才雇用你们，想确认我男朋友的来历。假如我说的是假话，其实『铃木和也』只是普通的上班族，他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地位，可以继续当一个保护愚蠢妹妹的优秀兄长……」

愈听心情愈沉重。看似彼此关心的这对兄妹，似乎比我的家庭关系更扭曲。

拜托你们──羽衣小姐说：

「请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哥。」

她头低得几乎碰到地板。

「如果知道我为了逃避参加婚礼，伪装遭到色情报复，对我哥来说简直是大好机会。他一辈子都会不停攻击我吧。我哥应该接受了没有找到『铃木和也』这个结果，对吗？你们也没必要再去向他报告了啊。」

「我告诉过令兄，如果有什么进展会向他报告。再说，我们的委托人是令兄。身为专业的侦探，不能背叛相信我们、把钱交付到我们手里的客户。」

「我哥毁了我的人生，这种人你们还要帮他？」

「我们能做的只有进行调查。对于调查的内容当然会负起责任，但调查引发的结果，必须由委托人自行承担。」

「怎么会……」

羽衣小姐无力地垂下头。绿小姐冷酷地看着她，宛如一堵坚硬的混凝土墙。

（我交了。）

绿小姐的声音在我耳边苏醒。

（如果就这样把报告书交上去，可能会让委托人变得不幸。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办？）

羽衣小姐浑身颤抖。曾经在我们面前扮演色情报复受害者的人，此刻真的倍感痛苦。

绿小姐是正确的。但难道就这样不管这个人吗──？

不去理会这个终于对我们说出真心话的人？

「请等一等。」

开口的瞬间，绿小姐看着我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她的眼神锐利，带有冰冷的魄力。我去过很多不同的工地，也被很多师傅看不顺眼、痛骂过。绿小姐的眼神比至今我所见过的都更加可怕。此时，她就像一头浑身充满杀气的野兽，企图排除所有入侵自己地盘的东西。

好可怕。一股陌生的恐惧袭来。

我不能在这里放弃。

「我想确认一件事。羽衣小姐为什么要说『铃木和也』是新创公司的董事呢？」

绿小姐严厉的目光直盯着我不放。羽衣小姐仍不停颤抖。

「谎称对方是公务员之类的职业，应该更不容易被发现。还有那张照片，假如只是要拍照，大可在这里拍，你却特地挑了高级饭店，这是为什么呢？」

我心中已有答案。

「其实你和你哥哥一样，不是吗？」

羽衣小姐顿时停止颤抖。

「你应该想对哥哥这么说吧？『我在跟高你一等的人交往。现在我虽然过着这种生活，但我随时有可能翻身。』除了躲避参加婚礼，羽衣小姐也想让哥哥知道这件事。所以捏造男朋友的身分时，才会设定这种高社经地位。只是这么一来，不就跟你哥哥一样了吗？」

羽衣小姐一动也不动。

「绿小姐之前对我说过，我们在人生路上会被许多水滴穿透，各自变成不同的形状。羽衣小姐和你哥哥，是一样的形状。你们生长在一样的家庭里，一直被一样的水滴侵蚀穿透，最后变成一样的形状。可是，你希望一直这样吗？一直跟哥哥相争下去？更重要的是，你喜欢这种价值观吗？」

我接着说：

「我跟你一起去报告。」

羽衣小姐抬起头。绿小姐盯着我。

「我们不能不报告调查结果。但我不觉得只要公事公办，报告完就好。我想坦坦荡荡地告诉他们为什么你会这么做，让你从扭曲的价值观中解放。我认为这是个好机会。」

──我很卑鄙。

我在这个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。

我想起把我从公司里赶走的腰冢先生。那个人也有着被水滴侵蚀的极端价值观，抱持女人不可能当鹰架工的成见。而我并没有战胜他的价值观。

我希望眼前这个人能赢。这样的情感驱动着我。我自私又自我的丑陋愿望，强加在这个人的身上。

不过，这就是我。

这就是我该做的事。

或许有点多管闲事，这也不是侦探该做的事，但这就是此时此刻的我，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。

「羽衣小姐，我会帮忙的，所以你能不能⋯⋯」

拜托了──这都是我一厢情愿，我只能不断低头拜托她。

7

我和绿小姐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。

绿小姐什么也没说。她不像平常那样温柔，好像不太高兴。

「小要。」

走了一会，她轻声开口。

「我之前说过，如果你觉得自己不适合当侦探，不需要勉强。」

啊，我要被开除了吗？──不只传单那件事给公司添麻烦，今天还把绿小姐晾在一边，擅自行动。一个在现场擅自行动的鹰架工，只有退场一条路可走。

「我收回那句话，我希望你能继续当侦探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虽说手法有点牵强，但这次的案子如果没有你就不可能解决。要不是你这么有毅力，紧追不舍，我们就没有今天。而且最后你还拯救了羽衣小姐。」

羽衣小姐最后答应了我的请求。我们约好改天一起去找她哥哥说明事情的经过。

「这些事我办不到。这个世上一定有非你不可的调查工作，我希望像你这样的人能留在公司，不行吗？」

「也不是不行啦……我真的可以吗？」

「你的意思是答应喽？」

我很惊讶。说起来像是请求，其实根本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。平时总会给人选择空间的绿小姐，罕见地使用命令的口吻。

「非我不可的事……」

我喃喃自语，忽然听到一阵施工的声音。

跟上次不同的地方，又盖起了独栋房屋。工人正在用打夯机夯地，现场充满即将盖起一栋房屋的高昂气氛。

在噪音当中，绿小姐露出恳求的眼神，凝视着我。跟她观察垣内健太时的冷酷眼神完全不一样。原来绿小姐也会有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。

「那个。」

我指向某个东西。

「方便借用你的数位相机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相机。你常用的那台相机，可以借我一下吗？」

「为什么？这不是什么值得特地借用的机型啊……」

嘴里嘟囔着，绿小姐还是从包包里取出数位相机，交到我的手上。银色的机身暗淡，看来用了很久。

我打开相机的电源。

绿小姐一脸狐疑地看着我。「绿小姐。」我对她笑了笑。

「我们拍张纪念照吧。」

「纪念？纪念什么？」

「当然是纪念我们第一次的调查工作顺利结束啊。请过来这边。」

「怎么这么突然？小要，你怪怪的耶……」

我用力揽过绿小姐的肩，另一手举起相机。绿小姐困惑地望着我。

「羽衣小姐答应我的时候，你似乎很高兴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都看到了。那个时候绿小姐彷佛松了一口气，笑了一下。我好像窥看到了一点绿小姐的『人性』。」

「我的『人性』……？」

「对啊。」

羽衣小姐决定往前走时，这个人确实由衷为她感到高兴。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，但因为我也很高兴，所以印象特别深刻。

这个人的「人性」，应该不仅仅是想冷酷地观察别人。

可能她自己也还没有察觉到吧。

「快点，跟刚刚一样笑一下嘛。」

绿小姐似乎放弃了抵抗，僵硬地对着镜头微笑。我露出笑容，按下快门。

走过无数个季节的这台相机，过去可能多次发出「咔嚓」的清脆声响，拍下许多「人性」。

──跟着这个人，或许我也可以办到。

我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当侦探。今后可能还会遇到各种挫折，但总之试试看吧。跟着这个人，应该能找到最适合我的侦探之道。

原来我也有这种时候。总是随波逐流的我，偶尔也会有冒出这种念头的时候。

「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啊。」

看着镜头说出这句话的瞬间，打夯机的声音变得更大，绿小姐的回答被这些声响掩盖。哒哒哒哒的声音，在我的耳里听起来既像是诀别，也像是祝福。

第一卷 谢辞

感谢现居京都的友人田中胜明先生为我监修京都方言，另外友人松本光司先生针对土木建筑相关知识提供了见解，谨在此致上诚挚的谢意。作品中的记述如有谬误，责任皆属笔者。

如果没有前任责任编辑榊原大佑先生的帮助，不可能有机会开启本系列，以及在《小说　野性时代》杂志上刊载的三则短篇，致上我由衷的感谢。谢谢各位。

出处一览

虚假的女孩　《小说舎野性时代》二〇一八年七月号

龙有余香　　全新创作

开锁的声音　全新创作

溜冰圆舞曲　《小说舎野性时代》二〇二一年二月号

消失的水滴　《小说舎野性时代》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号

参考文献

冈田真弓《侦探现场》（角川新书）

阿部泰尚《侦探地下事件簿：霸凌、外遇、窃听、离家出走、诈欺调查之实态》（Valley field）

渡边文男《完全侦探手册：跟踪、窃听、寻人──一次看懂专家手法》（德间书店）

大泽知己《侦探的技法》（East Press）

福田政史《侦探这一行》（幻冬舎Renaissance）

福田政史《现役侦探的调查档案：七个奇妙的委托人》（双叶文库）

松本耕二着﹒樱幸子侦探学校监修《打开潘朵拉的盒子：侦探业的表里》（财界札幌）

森秀治《侦探就在这里》（驹草出版）

谷川千草《享受香道：组香入门》（淡交社）

中村祥二《调香师手帖：探索香气世界》（朝日文库）

嶋本静子《香气的源氏物语──任何时代中香气皆能表现人心》（旬报社）

平山令明《「香气」的科学：从味道的真面目到效能》（讲谈社Bluebacks）

锁与钥匙研究会《开锁手册「第5版」》（Data house）

多湖弘明《鹰架工：奔驰在数百公尺上空的工匠秘密》（洋泉社）

森永洋着﹒沟渊利明监修《森永洋一探土木现场！》（ASPECT）

第一卷 插图